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最新章节列表 > 第813章《绳牵梦》
  老张头的咳嗽声在冬夜里格外清越,像风刮过空荡的藤架。阿兰坐在床边,把暖水袋塞进他被窝,指尖触到他手腕上的红绳,绳结被汗水浸得发潮,却依旧系得紧实。
  “去看看红绳吧。”老张头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窗外的月光惨白,藤架上的红绳在寒风里绷得笔直,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阿兰披上棉袄出门,刚走到藤架下,就看见红绳被风吹得缠在竹竿上,打成个死结。她踮起脚去解,指尖冻得发僵,红绳在手里滑来滑去,像条不肯驯服的小蛇。“别急,我给你解开。”她对着红绳喃喃,忽然想起五十年前,他的草帽被红绳拽进井里,她也是这样站在井边,一点点把纠缠的红绳理开。
  回到屋时,老张头睡着了,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阿兰把解开的红绳系回他手腕,绳上沾着她的体温,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开春后,老张头的精神好了些,能拄着拐杖在院里走走。他总坐在石头上,看着藤架发呆,阿兰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葡萄藤发芽,等麦冬返青,等那些埋在土里的玻璃碴,像春天的草一样冒出尖。
  “你说,咱埋的玻璃碴,会不会长出胭脂盒来?”他忽然问,眼里闪着孩子似的光。
  阿兰笑着捶他:“老糊涂了,玻璃碴哪能长东西。”心里却在想,要是真能长出来,她还要当年那只,哪怕再被他摔一次,也甘愿。
  清明那天,小女儿带来个消息:村里要建养老院,就在后山那块地,“环境好,有人照顾,您俩去住段时间?”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阿兰看着藤架上的红绳,忽然说:“不去,咱的根在这儿。”
  根,是埋在土里的葡萄藤,是石头上的“囍”字,是那些混着血和汗的红绳头,是五十年光阴织成的网,网住了两个不肯走散的人。
  入夏时,葡萄藤又爬满了架,只是今年的叶子稀了些,不像往年那样密不透风。老张头在藤架下摆了张桌子,把铁皮盒里剩下的玻璃碴倒出来,一片片摆在桌上,像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画。
  最大的那块残片上,映出个小小的红影——是藤架上的红绳,正随着风轻轻晃。“你看,”老张头指着残片,“它也在画里呢。”
  阿兰凑过去看,忽然发现残片里的红绳和老张头手腕上的红绳连成了一条线,像道看不见的桥,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牵着现在。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残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哭啥,”老张头给她擦眼泪,他的手还是抖,却很稳,“咱不是还在一块儿嘛。”
  秋分时,老张头走了,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绳头还缠着阿兰的那根。阿兰没哭,只是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像往常那样焐着,直到体温一点点散去。
  小女儿要把老张头的东西收起来,阿兰拦住了:“就放在这儿,像他还在时一样。”于是,藤架下的竹床还在,石头上的铁皮盒还在,手腕上的红绳还在,连老张头常坐的小马扎,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只是去镇上打酱油,过会儿就回来。
  邻居家的小孙子又来了,看见阿兰坐在藤架下,手里拿着块玻璃碴,就问:“太奶奶,太爷爷呢?”
  阿兰指着藤架上的红绳:“他变成红绳了,你看,正看着咱呢。”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去够红绳,阿兰把他抱起来,让他的小手摸到那抹红。红绳在孩子手里轻轻晃,像在回应。
  冬天来时,阿兰的身体也差了,大多时候都躺在床上。小女儿守在旁边,看见她总摸手腕上的红绳,绳上还缠着老张头的那根,两根红绳在被子里缠成个结,像两只交握的手。
  “妈,您睡会儿吧。”小女儿给她掖好被角。
  阿兰摇摇头,眼睛望着窗外,藤架上的红绳在风雪里顽强地亮着。“我在等你爸,”她的声音很轻,像片飘落的雪花,“他说过,红绳系着,就不会走散。”
  雪停的那天清晨,阿兰也走了,脸上带着笑,手腕上的红绳依旧系得紧实,和老张头的那根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根是他的,哪根是她的。
  后来,邻居家的小孙子总看见,藤架上的红绳在风里晃,像两个老人在说话。石头上的“囍”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在每年春天,被麦冬的绿叶衬得格外清晰。有人说,那红绳是月老系的线,缠了五十年,终于把两个人的梦,系在了一起。
  而那些埋在土里的玻璃碴,在某个春雨过后,竟真的冒出了小小的绿芽,像颗颗不肯老去的星,在时光里,亮得温柔而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