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清脆的铜铃，更像生锈的铁环在枯枝上摩擦，黏着某种湿滑的东西，拖出绵长的尾音。林深把登山杖攥得更紧，杖身的防滑纹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他盯着眼前密不透风的墨绿色树冠，雾气像融化的猪油般挂在枝桠间，每片叶子都在渗着水。
三天前向导说过，这片原始林的腐殖土有半米厚，底下全是烂透的枯枝败叶。可现在登山杖插进的地方正传来规律的搏动，像按住了某种巨型生物的静脉。他试着把杖身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突然感到一阵黏腻的温热顺着金属爬上来，低头看见杖尖正滴着琥珀色的黏液，落在苔藓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谁在那儿？”林深的声音被雾气吞掉一半。出发时带的对讲机在昨天就失灵了，屏幕上只有乱跳的雪花点。他想起女儿的笑脸，那张印在登山包内侧的照片已经被湿气泡得发皱，边缘卷成了波浪形。
铁环摩擦的声音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开裂声，像有人踩着晒干的骨头在走路。林深后退半步，后腰撞到棵老树，树皮上立刻沾了些滑溜溜的东西。他猛地转身，看见树干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洞里都嵌着枚浑浊的眼球，正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转动。
登山杖突然往下一沉，整根杖身都开始剧烈震颤。林深想拔出来，却发现杖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稍一用力就传来牙齿刮擦金属的锐响。黏液顺着杖身蜿蜒而上，在他手背上烧出细密的水泡，疼得他差点松了手。
“爸——”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深猛地抬头，看见女儿穿着那件亮黄色的冲锋衣，正坐在最高的树杈上晃悠着双腿。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角挂着琥珀色的黏液，手里把玩着个生锈的铁环。
“朵朵？”林深的喉咙像被塞进了团烂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把铁环往枯枝上一挂。“哗啦——”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震得他耳膜发疼。林深这才发现，女孩的脚下不是树枝，而是条粗壮的血管，青色的脉络在树皮下游动，正随着他的心跳收缩舒张。
登山杖突然被狠狠往下拽，林深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按进腐殖土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就在指尖下搏动，隔着层薄薄的土壤，他摸到了类似肋骨的形状。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顶得他手心发麻。
“爸，你看。”朵朵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她从树杈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音。林深这才注意到，她的冲锋衣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土，脚踝处露出半截银白色的骨骼，正随着动作发出摩擦声。
铁环声越来越急，像有人在耳边锯着生锈的铁板。林深看见朵朵手里的铁环正在渗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立刻开出一朵朵肉质的小花，花瓣边缘还在微微翕动。
“该回家了。”朵朵朝他伸出手，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土，指尖泛着青黑色。林深突然想起出发前夜，女儿抱着他的胳膊说：“爸，别去那片林子，我梦到树在哭。”
登山杖终于从地里拔了出来，带出一串红白相间的肉丝。林深这才看清，杖尖缠着半条断裂的神经，还在微微抽搐。腐殖土下裂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里面涌出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腐烂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铁环声突然变成了铃铛响。清脆，明亮，像女儿小时候挂在床头的那只。林深恍惚间看见朵朵站在晨光里，手里举着满分的试卷，黄色冲锋衣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他不由自主地朝那片光亮走去，脚踩在腐殖土里却像踩在云朵上。
“爸，这边。”朵朵的声音在前方召唤。
林深跟着她走进越来越浓的雾气里，登山杖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快被涌上来的腐殖土填满，只留下琥珀色的黏液在草叶上慢慢凝固，像未干的眼泪。
三天后，搜救队在林子里发现了根生锈的登山杖，杖尖缠着半片撕碎的照片。照片上女孩的笑脸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亮黄色的衣角还能辨认。队员们说，这片林子的腐殖土从来都是冰凉的，可那天他们摸到的泥土却带着奇怪的体温，像刚被人焐过似的。
而那根登山杖，无论怎么清洗，总能在阴雨天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杖身还会随着雷声轻轻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正用指甲慢慢刮擦着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