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阳蹲在编号27的橡胶树下，指尖抚过树干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树皮粗糙的纹理里嵌着些细碎的桂花，像是岁月不小心遗落的金粉。林晚举着那本牛皮笔记本，忽然指着某页惊呼："你看，爸在这里画过这棵树的素描！"
素描旁有行小字："阿芷说这树皮会呼吸，割胶时要轻些，像对待害羞的姑娘。"陈冬阳的指腹顺着铅笔线条游走，仿佛能触到父亲年轻时的温度。不远处传来割胶刀碰撞的轻响，穿蓝布衫的老人背着竹篓走过，看到他们手中的笔记本，突然停下脚步："这字迹......像老陈？"
老人叫罗建国，是这片橡胶林的守护者。当他看到照片里穿布拉吉的姑娘时，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苏芷啊！当年她种的树，就数27号长得最壮。"他往树洞里塞了把晒干的桂花，"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给她送点念想。"
罗建国说，苏芷是1986年来的支边青年，总带着本翻破的诗集，休息时就坐在27号树下读诗。"她总说等橡胶林成了规模，就接一个'重要的人'来看。后来有天她收到封信，蹲在这棵树下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了。"
陈冬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封没寄出的信，原来当年父亲终究是写了信的，只是那封信带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走前把这个留给我，说如果有天遇到姓陈的人来找她，就交给他。"罗建国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时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出来——里面是半盒桂花膏，玻璃罐上贴着张泛黄的标签，"治烫伤，阿芷自制"。
标签背面有行娟秀的字迹："冬阳周岁时抓的老虎，原是想送给他做护身符的。听说他父亲总熬夜画图，这膏子治熬夜上火正好，可惜没机会亲手教给他。"
陈冬阳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原来母亲总说父亲晚年手上总带着股桂花味，不是因为喜欢吃桂花糖，而是常年用着这盒药膏。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拼图般严丝合缝，露出岁月深藏的温柔。
离开橡胶林时，罗建国塞给他们一把钥匙："苏芷在镇上租过间老房子，钥匙我一直替她收着。她说那是她的'临时邮局'，专门等重要的信。"
老房子在青石板巷的尽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竟真有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张石桌，上面刻着深浅不一的刻痕，林晚数了数，正好三十七道。"1987到2024，每年一道。"她轻声说，"她一直在等。"
里屋的书架上摆满了画稿，全是陈冬阳父亲的作品——有他站在领奖台上的侧影，有他伏案画图的背影，甚至有他抱着婴儿时笨拙的模样。最上面那本画册里夹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陈冬阳"，附言写着"给孩子买本新字典"，汇款人签名处，"苏芷"两个字被泪水晕成了浅蓝。
"原来那些年我总收到匿名的包裹，是她寄的。"陈冬阳的声音发颤，他想起小学时收到的天文望远镜，中学时那套《鲁迅全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母亲说收到个绣着桂花的钱包，都说是"好心人寄错了"。
画架上还摊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老火车站的站台，穿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封信，背后是即将出站的火车。画的右下角有行小字："如果当初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会把围巾解下来给你，告诉你风里全是桂花的味道。"
陈冬阳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他趴在床边听父亲说胡话，有句格外清晰："阿芷的围巾......是我送的蓝毛线......"
暮色漫进窗棂时，林晚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个铁盒子。里面全是信封，收信人都是"陈默（父亲的名字）"，却没有一封寄出。最新的一封写于三年前，也就是父亲去世那年：
"陈默，听说你病了。我终究没敢去看你，就像当年没敢拆开你最后那封信。桂花又开了，我在树下摆了两把椅子，就当你来了。你画里的站台总空着个人，其实我一直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信封里夹着片新鲜的桂花，黄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陈冬阳忽然明白，罗建国说苏芷五年前就搬去了昆明，却总让人定期来打理老房子，原来她用这种方式，延续着一场跨越半生的等待。
离开老房子时，陈冬阳折了枝桂花插进笔记本。晚风穿过巷弄，带着清冽的桂香，他仿佛听见父亲年轻时的笑声，混着苏芷读诗的声音，从岁月深处漫过来。
回程的火车上，林晚靠在他肩头："你说，他们算不算见过了？"
陈冬阳翻开笔记本，父亲最后那句"等风也等你"的字迹旁，不知何时落了片新鲜的桂花。他想起橡胶树下的伤疤，老房子里的画稿，那些没寄出的信和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早已在时光里完成了对话。
车窗外，月亮升起来，像枚被擦亮的银币。陈冬阳轻轻合上笔记本，仿佛听见桂花落在纸页上的声音，那是迟来的回信，在岁月里轻轻说：我来过，我等过，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