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给棉布猫系上红绳铃铛时，林深在老衣柜的夹层里摸到个硬纸筒。展开来是张泛黄的图纸，铅笔勾勒的布偶样稿上，每个部位都标着细密的尺寸，角落写着“晚晚十五岁款”。纸边粘着片干枯的桂花，是外婆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花瓣。
“这是我初中毕业那年的生日愿望。”她指尖划过图纸上的棉布狗，“我说想要只比我还高的布偶，能抱着睡觉。”林深注意到图纸背面用红笔写着行小字：“布偶高1.5米，需购灰布3米，棉絮5斤”，后面跟着串铅笔涂改过的数字，像是反复计算过布料价格。
那天午后，张奶奶带来个旧藤箱。箱子底层铺着块磨出毛边的蓝印花布，里面是堆裁剪好的布料——灰布裁成的狗身、黑布剪的耳朵、白棉线绕的尾巴，甚至连缝眼睛的玻璃珠都用棉纸包着，整整齐齐摆在小铁盒里。“你外婆病重在床时，总念叨布偶还差条尾巴没缝。”张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说等囡囡考上大学，就把这个大家伙当贺礼。”
苏晚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她趴在外婆病床前说考上了本地的大学，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什么。那时她只当是老人糊涂了，此刻看着这些裁剪整齐的布料，忽然明白那是外婆在找未完成的布偶。
林深找来针线筐，里面的顶针还套在根木梭上，铜面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苏晚拿起灰布狗身比划，林深往里面塞棉絮时，忽然摸到块硬纸板。抽出来看，是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外婆在“苏晚”两个字旁边，用红笔描了圈又圈。
暮色漫进窗棂时，他们终于把棉布给缝好了。1.5米高的布偶立在墙角，玻璃珠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外婆在笑着看她。苏晚抱它时，忽然听见肚子里传来轻响，掏出来竟是卷录音磁带。老式录音机转起来的瞬间，沙沙声里飘出个苍老的声音：“囡囡别怕黑，外婆的布偶会陪着你……”
磁带转到一半，突然有段孩童的笑声混进来。苏晚猛地想起，那是她十岁那年在外婆的录音机前，抢着说“等我有了孩子，也要教他缝布偶”。磁带末尾的杂音里，隐约能听见外婆的咳嗽声，和她说“好啊，外婆等着看曾外孙的小手多巧”。
夜里下起了小雨，林深在屋檐下搭了个小棚，把棉布狗摆在里面。苏晚忽然发现布偶的爪子里藏着张纸条，是外婆的字迹：“布偶肚子里有桂花糖，囡囡想家时就吃颗”。她拆开棉线往里摸，果然掏出个油纸包，里面的桂花糖早已化成深褐色的硬块，却依旧透着甜香。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老桂树下挖了个坑。苏晚把棉布狗放进去时，林深往里面撒了把今年的新桂花。张奶奶送来个小小的铜铃铛，系在布偶的脖子上：“你外婆说铃铛响，就是她在应你呢。”填土时，苏晚忽然哼起外婆教的童谣，林深跟着轻轻和，铃铛在土里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有谁在跟着哼唱。
回城前，他们把铁盒里的七只布偶装进樟木箱。苏晚在箱底垫了张新拍的照片——她和林深站在新抽芽的槐树苗旁，身后是修葺一新的老院子。林深忽然发现灰布兔子的耳朵里多了样东西，倒出来看是颗小小的玻璃珠，折射着车窗外的阳光，在储物格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是外婆在送我们呢。”苏晚把玻璃珠攥在手心，忽然想起磁带里外婆说的话。车开过老巷口时，她回头望了眼，晨光里的老院子静悄悄的，槐树苗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屋檐下的铜铃随着风势轻响，像八只布偶的眼睛在时光里眨了眨，守着个跨越岁月的约定。
樟木箱后来摆在了他们新家的客厅。每年槐花开时，苏晚都会把布偶们拿出来晒晒太阳，给玻璃珠眼睛擦去灰尘。有次女儿拿着灰布兔子问：“妈妈，这颗星星为什么不亮了？”她笑着把女儿的小手按在玻璃珠上，阳光穿过掌心时，地上的光斑忽然晃了晃，像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说：“囡囡，星星一直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