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蝉鸣裹着麦香，我把孩子们染的蓝布晾在工坊的竹竿上。布料上的浅灰边歪歪扭扭，是小志愿者们学着张阿姨的样子缝的，阳光透过布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她当年铺在缝纫机上的碎布头。护工发来消息，说养老院的老人们总念叨这些蓝布，"说看着就像张师傅还在院里缝衣服"。
衣柜最上层的樟木箱里，躺着件特殊的蓝布衫。前襟拼着十块不同的蓝布，有张阿姨坟前的蓝草染的，有博物馆老染缸的陈靛染的，还有块浅蓝布——是孩子第一次学染布的成果，当时染得像块花斑狗，现在却成了最亮眼的拼布。领口的浅灰边缝得格外用心，用了十根不同的线，代表着工坊的十位学徒，"这样张奶奶就能摸到每个人的针脚"，孩子总这样说。
去蓝布博物馆参加研学活动，看到群小学生围着张阿姨的缝纫机惊叹。穿蓝布衫的讲解员踩着踏板，"这台机器缝过372件蓝布衫，每件的领口都有浅灰边"，她指着机身的刻痕，"这是张师傅缝到深夜时，顶针磕出的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布娃娃笑："我的娃娃也有蓝布衫"，娃娃的领口缝着圈浅灰边，是她用妈妈的旧蓝布衫剪的，针脚歪得像刚发芽的蓝草。
暴雨天在博物馆整理蓝布样，发现1985年那块老布上，有个极小的牙印。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张阿姨给我做棉袄，我抱着布料咬出的痕迹，当时她笑着说"这样布就认主了"。现在这块布被镶在玻璃框里，旁边放着孩子咬过的新蓝布，两个牙印在灯光下遥遥相对，像跨越三十年的对话。有对年轻父母盯着牙印流泪："我们的孩子也总咬布，以前还骂他，现在才懂这是缘分"。
整理工坊的订单簿，看到最厚的那页写着"给福利院的孩子做冬衫"。是张阿姨生前发起的，现在由我们延续着，每件冬衫的袖口都缝着块浅灰布，是从她的旧袄上拆的。护工说她临终前还在数布票，"说要攒够给一百个孩子做衣服的料"，现在第100件冬衫刚完工，领口绣着个大大的"安"字，针脚由十个孩子共同完成，疏的密的歪的正的，像片热闹的小森林。
视频里，苏州阿姨正给蓝布旗袍绣领口。银线在浅灰边上绕出朵玉兰花，"这是张师傅教我的最后个花样"，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蓝草，却把每个针脚都拽得很紧。阳光透过旗袍的布面，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花影，像那年张阿姨在巷口晒被子，被风吹起的棉絮。阿姨忽然红了眼眶："她总说蓝布要留三分白，就像人生要留三分遗憾才圆满"，旗袍的里衬缝着张字条，是张阿姨的笔迹："丫头，针脚歪了别愁，人心正就行"。
穿那件旧蓝布衫去参加乡村振兴展销会，展台前的老农盯着衣服直笑："这布跟我老伴织的样，经穿"。他从包里掏出件蓝布坎肩，领口的浅灰边磨成了白色，"是张师傅二十年前给我做的，说下地干活要穿蓝布，耐脏"。现在坎肩的肘部补着块新蓝布，是用工坊的新料，老农摸着补丁笑："这样就像她又给我补了次衣服"。展销会结束时，有五十位村民报名学染布，"想给家里人做件张师傅样的蓝布衫"。
收到老布店老板娘的快递，是罐新收的蓝靛。罐子裹着块蓝布，针脚处绣着个"张"字，是用她孙子学绣的第一针。便签上写着："今年的蓝草长得特别好，像张师傅在天上照看着"。打开罐子，蓝靛的清香混着阳光味扑面而来，像那年张阿姨带我去染坊，她的蓝布衫蹭过染缸，留下的味道。
深夜给第100件冬衫缝最后针，银线在蓝布上打了个结实的结。忽然闻到股熟悉的味道，是张阿姨总用的檀香皂味，混着新染布的草木香。抬头看见月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