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图书馆的旧邮箱旁，新立了个奇怪的铁皮盒。红漆斑驳的表面，被孩子们用彩笔涂满蝴蝶图案，投信口被剪成月牙形，像片咬过的橘子糖纸。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张葡萄味糖纸往里塞，纸角上歪歪扭扭写着："给1998年的歪脖子树"。
"这是时光邮筒。"阿槐推着轮椅停在盒旁，金属轮碾过落叶的脆响里，混着他口袋里糖纸的窸窣声。他手里捏着封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摩挲得发毛，"社区征集'写给影子的信'，孩子们说，得用糖纸当邮票才飞得快。"
我凑近看邮筒侧面，果然贴着片银闪闪的橘子糖纸，虫蛀的小孔里穿了根红绳，像给邮筒系了只蝴蝶结。最妙的是糖纸角的月牙缺口，正好对着投信口，夕阳穿过时，在地上投下枚小小的光斑，像枚永不褪色的邮戳。
女孩投完信，又从书包里掏出本画册。最新一页画着两个小人，站在糖纸铺就的路上，往 mailbox 里塞信，路的尽头有只巨大的蝴蝶，翅膀上驮着无数信封。"美术老师说，糖纸蝶会把信送到过去。"她指着小人脚下的长线，"这条路上的每个脚印，都住着个等待回信的影子。"
阿槐突然笑起来，从信封里抽出张泛黄的纸。那是他十七岁时写的，用的是葡萄味糖纸背面，上面画着歪脖子树和小辫子女孩，树下的长线绕着颗星星打了个结。"当年没敢寄出去的信，现在总算有地方投了。"他把糖纸信折成蝴蝶状，投进邮筒时，铁皮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颗糖落进玻璃罐。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举着糖纸灯笼涌到邮筒旁。每张糖纸上都写着不同的收信人："给掉了门牙的自己"、"给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给轮椅上的爷爷"。阿槐坐在轮椅上，帮孩子们把信折成会飞的形状，他的指尖沾着彩笔的颜料，在糖纸上留下小小的蝴蝶印，和他手腕的疤痕一模一样。
"得让邮筒记得所有影子的味道。"他从储藏室抱来个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槐树叶和糖纸碎屑，撒在邮筒周围时，空气中飘起清苦的草木香和甜香，"这是给糖纸蝶的路标。"
夜风突然掀起片橘子味的糖纸，它从邮筒顶上飞起来，像只刚接了任务的邮差，往老槐树的方向飞去。紧接着，更多的糖纸信从投信口钻出来，它们在灯笼光里连成串，被蝴蝶们衔着往天上飞，最前面那封是阿槐的葡萄信，歪脖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老长，正好指着北斗星的方向。
我扶着阿槐站起来，他的腿已经能勉强着地，踩在撒满糖纸碎屑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邮筒突然轻轻震动，投信口透出微光，里面浮出封最旧的信——是那张橘子味的旧糖纸，虫蛀的小孔里塞着根细麻绳，捆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纹里还能看出当年阿槐刻的蝴蝶。
"是最早的糖纸信。"阿槐的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用铅笔写的字迹已模糊，只依稀认出"等我"两个字，"原来它一直在这里等回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张新糖纸，是今早画的，上面有两个白发老人，坐在轮椅和藤椅上，往邮筒里投信，路的两边开满了会飞的花。阿槐接过糖纸，在背面添了颗星星，正好落在长线的末端。"这样收信人就知道，我们一直在路上。"
孩子们的欢呼声突然响起。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无数糖纸蝶正从天边飞回，翅膀上都驮着小小的信封，像串会发光的风筝。它们盘旋在邮筒上空，把信投进投信口，铁皮邮箱顿时鼓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无数个影子在同时拆信。
阿槐拆开最上面的回信，是片荔枝味的糖纸，上面画着年轻的他，正背着个小女孩往槐树下跑，糖罐在裤兜里叮当作响。画的角落有行小字："收到你的信了，我在影子路的起点等你。"
邮筒里的信越堆越多，糖纸的甜香漫出来，和老槐树的清香缠在一起，像杯泡了岁月的甜茶。我和阿槐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邮筒上，慢慢与糖纸上的影子重叠，脚下的路从邮筒底伸出来，穿过飞舞的信蝶，一直铺到星星闪烁的地方。
"原来等待也是条路。"我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看那只橘子味的糖纸蝶载着新信往天上飞，"每封没寄出的信，都在慢慢铺这条路。"
阿槐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糖纸信传过来。远处的邮筒还在不断吐出糖纸蝶，它们在月光里织成张透明的网，网住了所有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影子。而我们的信，正乘着那只橘子蝶，往岁月的更深处飞去，那里有永不褪色的糖纸，和永远等在槐树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