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角的展架上，摆着排奇怪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都用糖纸封口，橘子味的罐子里泡着槐树叶，葡萄味的盛着半罐雨水，最旧的那只罐口系着根红绳，拴着片荔枝味糖纸，上面画着只蝴蝶，翅膀上的光斑正对着老槐树的方向。阳光透过玻璃时，罐里的糖纸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圆，像撒了把会发光的糖粒。
“是孩子们做的‘光阴罐’。”阿槐拄着拐杖站在展架前，金属杖头敲击展架的声响里，混着糖纸摩擦的轻响。他从罐群里拎出只橘子味的罐子，罐底沉着片泛黄的糖纸，角上的月牙缺口被水泡得发软，“每只罐子里都封着个完整的日子，开封时，所有时光会在甜香里团圆。”
我摸着罐身的刻痕，那是孩子们用铁钉凿的日期，最近的那只刻着“今日霜降”，旁边画着个蜷缩的小人，影子被罐口的糖纸拉得老长，像条钻进罐子里的路。阿槐说这是孩子们定的规矩，每天往罐里投片糖纸，等攒够三百六十五只，就把它们埋在老槐树下，像给岁月种了颗会发芽的种子。
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只新罐子跑来，罐口用橘子酱粘着片新鲜的糖纸，上面画着两个老人蹲在罐前，往里面扔落叶，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从罐口一直画到纸边，像条通往甜香深处的路。“科学老师说，罐子里的空气会记住所有封存的影子。”女孩把罐子摆在展架最上层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取出来的红薯。
霜降的晨霜在玻璃罐上结了层白，我们呵着气擦出片透明的区域，看见最旧的罐子里，糖纸的银箔上凝着细小的冰晶，顺着罐壁往下流，在展架上画出蜿蜒的线，像时光在悄悄写日记。阿槐打开罐口的瞬间，股混合着草木与糖的寒气涌出来，差点冻红了女孩的鼻尖。
“该给罐子换封口了。”阿槐掏出卷新糖纸，橘子味的上面画着小太阳，“孩子们说，用暖阳晒过的糖纸，能让罐里的日子不结霜。”
换封口时，我的指尖刚触到罐底的旧橘子糖纸，整排光阴罐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所有的糖纸都在同时发亮，罐里的液体顺着糖纸往下渗，在展架上拼出条完整的路，从玻璃罐一直铺到老槐树的方向。阳光穿过糖纸的瞬间，光斑里浮现出少年时的我们：我举着罐子接雪花，他往里面塞糖纸，老槐树的影子在雪地铺得很远，像条记着脚印的路。
“是当年埋在树下的那只罐。”阿槐的拐杖在展架上轻轻敲击，节奏像在数着罐里的气泡，“我总怕冬天太长，就把夏天的糖纸泡在罐里，想着等开春挖出来，还能尝到阳光的味道，没想到它真的跟着我们到了这里。”
女孩突然指着罐口尖叫——无数只半透明的糖纸蝶正从罐里飞出来，翅膀上的冰晶在光里折射出彩虹，停在罐口时，映出拆迁那天的场景：我们抱着罐子追卡车，糖纸从罐口飞出来，粘在车斗上跟着摇晃，像给岁月系了只会飞的蝴蝶结。
我们跟着蝴蝶往展架深处走，最底层的阴影里，藏着只没贴标签的罐子，里面的糖纸被泡得发胀，最上面那张是我们年轻时的合影：我扎着马尾辫，他举着铁皮饼干盒，身后的老槐树影在暮色里铺得很远，像条通往未来的路。阿槐打开罐盖的瞬间，里面突然飞出只糖纸蝶，翅膀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像在说：终于等到你们了。
孩子们举着糖纸灯笼涌过来，灯笼的光与罐里的光交融在一起，把展架照得透亮。女孩把新画的糖纸贴在最旧的罐子上，上面画着排长长的光阴罐，从槐安里一直连到民俗角，每个罐口都飞着只糖纸蝶，翅膀上的光斑组成条闪光的河，往星星密集的地方流去。
展架突然发出“咯吱”的轻响，所有的罐子都在同时摇晃，糖纸封口被气流掀起，像无数只蝴蝶在同时展翅。阿槐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与罐里的寒气融在一起，像揣着颗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糖。
我扶着他站在光里，看那只旧橘子糖纸蝶在我们头顶盘旋。它的翅膀上，两个小小的影子正顺着光往下走，裤兜里的糖罐叮当声与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首循环播放的童谣。“原来岁月从来不是减法。”阿槐把下巴搁在我肩上，他的呼吸带着霜气与糖的甜香，“是糖纸蝶把所有碎片捡起来，封进罐子里慢慢发酵，等我们老了再开封，就会发现日子早已酿成了蜜。”
夜风拂过民俗角时，罐里的光阴还在微微发酵。我数着展架上的罐子，突然发现每个罐口的角度，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而最旧的那只罐口，正对着北斗星的方向，像个迷路的糖纸蝶，永远亮着的灯塔。
阿槐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的糖纸被风掀起，像只刚破茧的蝴蝶，绕着光阴罐飞了三圈，然后往最旧的罐子里钻去。它落在合影上的我们头顶，翅膀的角度正好接住最后一缕星光，像在说：别急，所有被封存的日子，都会在时光里慢慢回甘，就像我们总会在罐口，等到带着彼此味道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