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我就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阿槐正踮着脚往玻璃罐里塞东西，晨光透过他鬓角的白发，在糖纸堆里投下细碎的银线。罐口露出半张彩色糖纸，是昨天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送的，印着只叼着棒棒糖的小熊，边角还粘着颗没擦净的糖渣。
“又在给时光写信？”我披衣下床，看见他正往糖纸里裹什么。他慌忙把东西往背后藏，手腕却不小心带倒了罐子，五颜六色的糖纸哗啦啦涌出来，像场突然降临的彩虹雨。其中张透明糖纸飘到我脚边，里面裹着片干枯的蝴蝶翅膀——是去年在蝴蝶泉捡到的，当时他说要留着做书签，原来偷偷收进了糖纸里。
“想给年轻时的我们写句话。”阿槐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别担心，后来的日子比糖甜。”他把便签折成小方块，仔细塞进小熊糖纸里，“当年总怕考不上同一所大学，怕走散在人潮里，该让他们早点知道，我们从没分开过。”
厨房飘来橘子糖的甜香，是阿槐在煮糖粥。他总说老了要少吃硬糖，就变着法儿把糖熬进粥里、蒸进糕里，连泡的茶里都要丢两颗冰糖，说这样日子就会像慢火熬的糖，越久越稠。我倚着门框看他搅粥，晨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给岁月披了件毛茸茸的外套。
“还记得第一次给你送糖粥吗？”他忽然回头笑，“你坐月子那阵，嫌医院的粥没味道，我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熬，用保温桶揣着赶公交，怕凉了就揣在怀里。有次在车上被人挤了，粥洒了半桶，我蹲在医院走廊哭，你还笑着说‘剩下的够甜了’。”
粥香漫过客厅，落在墙上那张裱起来的糖纸上。阳光穿过时，投在地板上的光斑突然晃了晃，像只蝴蝶在振翅。我想起上周整理相册，翻到张褪色的黑白照，是儿子五岁那年拍的，小家伙举着张糖纸挡在镜头前，背后的我和阿槐正低头笑，三人的影子叠成个小小的环，和窗外的光阴环遥遥相对。
“该去看看环了。”阿槐盛好粥，勺柄上还缠着圈红绳——是我去年给他编的，怕他手抖握不住。我们慢慢往巷口走，晨练的老人打着招呼，说昨晚看见光阴环里有光在转，像谁提着灯笼在散步。阿槐听了直乐，说那是糖纸蝶在给旧时光带路呢。
刚走到环边，就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围着片透明糖纸叽叽喳喳。那糖纸里裹着颗鹅卵石，是他们昨天在河边捡的，说要送给“藏在环里的老爷爷老奶奶”。阿槐蹲下去，用指腹擦去糖纸上的泥渍，忽然指着石面说：“看，这石头上的花纹，多像只蝴蝶。”
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七手八脚地往环壁缝里塞糖纸，有的裹着花瓣，有的包着羽毛，还有的折成小船的样子。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踮着脚，把片樱花糖纸贴在我们当年刻的蝴蝶旁边，说：“这样蝴蝶就有花可以采了。”
阳光渐渐升高，糖纸蝶的光斑又开始游走，这次停在片刻着小脚印的环壁上。那是儿子三岁时，阿槐抱着他在环壁上踩的，小小的脚印旁边，是我们俩的大脚印，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把青春、中年和老年连在了一起。后来孙子出生，阿槐又带着小家伙踩了个更小的脚印，四代人的印记在环壁上慢慢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墨，层层叠叠都是暖。
“你闻，”阿槐忽然凑近环壁，“有橘子糖的味道。”我也跟着嗅了嗅，果然有淡淡的甜香从石缝里钻出来，像十七岁那年，他偷偷塞给我那颗糖，剥开时溅出的糖粒，在记忆里发了芽，长成了如今的香。
回家时路过杂货店，老板娘笑着递来袋新糖：“刚到的橘子味，知道你们爱吃。”阿槐接过糖，指尖在包装袋上摩挲，忽然说：“等过阵子，我们把这些糖纸也塞进环里吧，给孩子们留个念想。”我望着他鬓角的阳光，突然明白光阴环从来不是困住时光的圈，而是串起岁月的线，一头系着少年时的糖纸，一头牵着未来的甜。
傍晚整理糖纸罐时，发现最底下压着张褪色的诊断书，是十年前阿槐做心脏手术时的。当时他怕我担心，偷偷把诊断书藏在糖纸堆里，结果被我翻到，两人抱着哭了半宿，最后他笑着剥开颗糖塞进我嘴里：“哭什么，以后的日子还要留着吃糖呢。”
月光爬上窗台时，阿槐正把今天的新糖纸叠成蝴蝶。我数着罐子里的糖纸，忽然发现它们已经攒了满满一罐，像装着整个银河的甜。环壁上的光斑该又在游走了吧，带着那些藏在糖纸里的光阴信，飞过少年时的香樟，中年时的厨房，老年时的窗台，在岁月里永远翩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