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刚过，光阴环的石缝里就钻出了嫩绿的草芽，有株恰好顶开了张透明糖纸，糖纸被根须缠得半透明，像给新生命披了件水晶衣裳。我和阿槐蹲在环边，看着草芽尖的露珠顺着糖纸滑落，在环底砸出小小的湿斑，像时光轻轻落下的吻。
“这糖纸是去年腊八节埋的。”阿槐用指尖拨开糖纸边角，露出下面泛着油光的泥土，“当时我们拌了蜜在土里，说要给春天的草芽喂点甜。”泥土里果然飘出淡淡的蜜香，那是我们熬了整夜的枇杷蜜，拌着橘子糖的碎屑，当时孙子笑说“爷爷在给蝴蝶种糖果”。
孩子们举着风筝跑来，风筝面是用百张糖纸拼的，风过时哗啦啦响，像群振翅的蝴蝶。“给蝴蝶做伴飞的朋友！”扎羊角辫的女孩松开线，风筝蹭着环壁往上飞，糖纸拼的翅膀掠过我们刻的石蝴蝶，光影在环底投下流动的花纹，像段被风吹动的时光。
糖纸蝶的光斑在环壁上游走，忽然停在片凹陷的区域。那里有个浅浅的手印，是我七十年前按的，当时刚学会走路，阿槐抱着我按在刚砌好的环壁上，泥还没干，留下个小小的掌纹，如今那掌纹里长满了青苔，像给岁月戴了枚绿戒指。旁边是阿槐的手印，大了两圈，指节处的纹路，和此刻他握着我的手慢慢重合。
环中央的石桌下露出个木盒，是被风筝线勾出来的。阿槐弯腰够到盒子，榫卯结构已经松动，打开时掉出副旧手套，毛线袖口缠着圈糖纸——是二十年前我织的，他在环里扫雪时弄丢了，当时我骂他“比孩子还马虎”，没想到藏在这里。手套的拇指处磨出了洞，里面还沾着点糖渣，那是他当时总揣着糖，给路过的孩子分食时蹭上的。
“你看这针脚，”阿槐把手套套在我手上比划，“和你现在给曾孙织的小手套，花样一模一样。”阳光穿过手套的网眼，在环壁上投下细碎的菱形，像无数小窗户，映着过去和现在的影子。
孩子们在环里玩“藏糖纸”的游戏，把糖纸塞进石缝、挂在树枝、埋进土里。穿运动鞋的小男孩举着张玻璃糖纸欢呼，里面卡着只七星瓢虫，翅鞘上的红点，和糖纸上的樱桃图案慢慢重叠。阿槐接过糖纸，小心地把瓢虫倒在草丛里，说“蝴蝶要和所有小生命做朋友”。
午后的阳光爬上环顶，在地上投下圆圆的光斑。我和阿槐坐在光板里，看孩子们用糖纸拼出我们的名字，字母歪歪扭扭，却被阳光镀得发亮。有片糖纸被风吹起，落在阿槐的拐杖上，那拐杖顶端缠着圈红布，里面裹着片糖纸，是十年前他摔断腿时，我用糖纸给他缠的防滑套，如今红布褪色，糖纸却依然透亮，像段没被岁月磨旧的时光。
整理环壁的藤蔓时，发现个鸟窝，里面垫着张泛黄的糖纸，是五十年前的橘子糖纸，边角的锯齿纹已经磨平，却依然能看出“橘子味”三个字。阿槐说这是“蝴蝶给鸟儿送的褥子”，鸟窝里的雏鸟正张着嘴，羽毛上沾着点金粉，是糖纸脱落的亮片，像给新生命撒了把星星。
糖纸蝶的光斑突然转向，撞进片刻着日历的区域。那里用凿子刻着“2005.3.12”，是儿子带着孙女栽树的日子，旁边画着棵小树苗，如今树苗已长成合抱粗的槐树，树干上的疤痕，和刻痕里的糖渣慢慢融合，每次春天都渗出淡淡的甜。
夕阳把环壁染成琥珀色时，我们往石缝里塞了些新糖纸，每张都裹着粒花种。阿槐用树枝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去年埋的糖罐，说“这样花根就能顺着甜味找到伙伴”。孩子们学着我们的样子，把自己的糖纸埋进土里，小手刨出的坑，和我们年轻时挖的一模一样，连土块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回家的路上，阿槐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球，里面封着片糖纸和只干蝴蝶。“这是给重孙的礼物。”他摩挲着玻璃球上的指纹，“等他懂事就知道，有些东西会老，但光不会。”玻璃球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糖纸和蝴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只永远飞翔的精灵。
暮色漫上窗台时，我数着玻璃罐里的糖纸，忽然发现它们按年份排成了圈，最中心是张发脆的橘子糖纸，向外依次是青年、中年、老年的糖纸，每张都粘着不同的痕迹——有的沾着晨露，有的浸着晚霞，有的裹着雪粒，像圈圈被时光亲吻过的年轮。
远处的光阴环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环壁上的光斑还在慢慢游走。我知道，无论再过多少个春天，总会有孩子举着糖纸跑来，总会有糖纸蝶的光斑在环里流转，而我和阿槐的影子，会永远和少年时的自己重叠在环中央，像两滴永远晕染不开的墨，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染成糖纸蝶飞过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