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总带着凉意，陈冬生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从樟木箱的夹层里摸出个布包。展开一看，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绣着朵小小的槐花，针脚细密得像春日的雨丝。
“这是林阿姨的吧？”周敏指尖拂过磨损的袖口，“我在爸的老照片里见过，她总穿着这件蓝布衫站在槐树下。”陈冬生忽然想起父亲晚年总对着一件叠得整齐的蓝布衫发呆，母亲说那是“一位故人留下的念想”，如今才知这“故人”二字里藏着多少未说的话。
社区公园的老槐树下，最近多了个旧物征集点。陈冬生把蓝布衫挂在展架上，旁边附了张纸条：“若您有关于林小满或陈冬生的旧物，欢迎分享。”消息传开后，街坊们陆续送来不少东西——有林小满教过的学生送来的作业本，有父亲当年帮邻居修过的收音机，每件物品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时光。
有个背竹篓的老爷爷送来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晒干的槐花。“这是林姑娘当年晒的。”老爷爷打开罐盖，清香瞬间漫开来，“她说等冬生回来，用这槐花泡茶喝，治他的咳嗽。后来她走了，我替她收着，总想着哪天能亲手交给陈小子。”
陈冬生望着罐子里干燥的花瓣，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套从未用过的茶具。茶盘上刻着“槐香”二字，母亲说父亲买这套茶具时念叨着：“等个爱喝茶的人来用。”原来那个等待的人，早已化作了罐中的槐花，在时光里散发着淡淡的香。
谷雨那天，陈冬生带着陶罐去了市茶叶研究所。在1985年的档案里，他找到了一份《槐花茶制作工艺》的手稿，作者正是林小满。手稿末尾写着：“此茶性温，适合长期驻守边境者饮用，望冬生每日一杯，勿念。”
研究员说，林小满当年为了研究槐花茶的功效，跑遍了全市的图书馆：“她咳得站不住时，还在修改手稿，说‘要让他喝上最安神的茶’。我们想帮她出版，她说‘等冬生回来让他题字’。”可那本等着题字的手稿，终究没能等到主人。
立夏那天，社区公园举办了场“槐花茶会”。老槐树下摆着长桌，街坊们捧着茶杯，听陈冬生讲那些关于槐花的故事。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本日记：“我是当年林姑娘的学生，这是她送我的毕业礼物。”
日记里夹着张泛黄的课程表，背面是林小满的字迹：“每周三下午，带学生去槐树下写生。冬生说，让孩子们多看看春天，就不会忘记希望。”老先生抹着眼泪：“她去世那天，还让同学给我带话，说‘要好好画画，画出满世界的槐花’。”
陈冬生望着课程表上稚嫩的涂鸦，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叠孩子的画作。每张画上都有槐花，父亲在每张画的角落都盖着个小小的印章——正是那枚“槐下人家”的木印。原来那些年，他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那个姑娘对孩子们的期望。
芒种那天，陈冬生带着日记去了市少年宫。在1986年的活动记录里，他看到父亲的名字——他成了少年宫的志愿绘画老师，每周三下午授课，地点就在种满槐树的后院。记录里写着：“陈老师教孩子们画槐花时，总说‘要画出笑的样子’。”
“陈老师当年总带着槐花糖来上课。”少年宫的老主任指着照片，“他说‘这是一位老师教我的，要让孩子们知道，春天是甜的’。有个残疾孩子怕生，他就蹲在槐树下陪他画，说‘你看，槐花不管长在多弯的枝桠上，都能开得漂亮’。”
陈冬生望着照片里父亲温柔的侧脸，忽然明白那些年父亲默默做的一切。他没有把思念锁在心底，而是化作了槐花茶的香、孩子们的画、满街的槐树，让那份未能说出口的爱，在时光里长成了温柔的模样。
夏至那天，老槐树下的旧物展架前围满了人。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画跑来，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孩子的手站在槐树下，旁边写着：“陈爷爷和林奶奶，还有小远。”
陈冬生蹲下身，轻轻抚摸画纸。风穿过满树的绿叶，带来槐花茶淡淡的香，像谁在耳边轻声说：“你看，我们的春天，从未离开。”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看见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温柔的脚印，铺满了通往岁月深处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