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教官那三下不紧不慢的掌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院子里静得吓人,所有目光都钉在林悦身上,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恐惧——她怎么敢?她又凭什么能?
  林悦自己心里也提着口气,刚才那支即兴的“罪舞”,几乎掏空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更多的是情绪上不管不顾的宣泄。此刻冷静下来,后背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层冷汗。她看着红笺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心里直打鼓:这步险棋,是福是祸?
  “《冤》?”红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她没再看林悦,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冰封的模样,“名字起得不错。可惜,在这里,冤不冤,由不得你说了算。”
  她话音一转,陡然严厉:“都愣着干什么?继续练!谁再偷懒,今晚就别想吃饭!”
  众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继续那“垂手”、“折腰”的动作,再没人敢分心去看林悦。
  薛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凭什么?林悦随便扭几下,就能得到关注?自己那么努力讨好,却只换来一个“滚开”?不公平!这世道从来就没对她公平过!
  下午的训练场挪到了室内,一间更加阴冷的大通铺里。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罪奴们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面前站着的不再是红笺,而是一个面容刻板、眼神浑浊的老嬷嬷,姓钱,据说是教坊司里的“老人”了,专司“规矩”。
  钱嬷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破了的册子,用她那沙哑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始一条一条地宣读《教坊司律条》。
  “一、罪奴入司,需涤净前尘,恪守本分,凡有提及家世、妄议朝政者,杖二十,禁食三日。”
  “二、言行举止,需合仪度。行路垂首,遇贵避道,不得直视,不得喧哗。违者,鞭笞十下。”
  “三、技艺修行,乃立身之本。歌舞乐律,需勤学苦练,月考不过者,罚役重处,直至通过。”
  “四、司内财物,一针一线,皆属官家。私相授受,偷盗隐匿者,断指示众。”
  “五、内外之别,犹如天堑。不得私通外男,不得传递消息。违者……哼,”钱嬷嬷冷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扫过下面一张张惨白的小脸,“轻则黥面流放,重则,杖毙。”
  ……
  一条条,一款款,冰冷、严苛、细致到令人发指。从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到怎么笑、怎么哭,都有严格的规定。这哪里是律条,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要把每个人的灵魂都紧紧捆住,打磨成毫无棱角、只会服从和取悦的物件。
  林悦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规矩比电视剧中演的还要可怕。在这里,连表达情绪的权利都没有。所谓的“技艺”,也不过是更高层次的取悦工具。她偷偷观察其他人,大多眼神麻木,似乎已经认命,或者被这繁多的规矩吓傻了。
  薛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她以为只要够乖、够媚,就能有好日子过,可现在听着这些动辄打杀、残害身体的惩罚,她才真正意识到,这里不是她耍小聪明就能混过去的地方。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磨盘里,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钱嬷嬷念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合上了册子。她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问:“都听明白了?”
  下面一片死寂。
  “哑巴了?!”钱嬷嬷猛地提高音量,吓得好几个罪奴一哆嗦,“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稀稀拉拉、带着哭腔的回应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了些,却充满了恐惧。
  钱嬷嬷似乎满意了,踱着步子,在人群前走来走去。“光明白没用,得刻在骨头里!现在,我来问,你们来答。答错了,或者答慢了……”她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根戒尺,“可别怪嬷嬷我手重。”
  提问开始了。问题刁钻又细致,有时问的是某条律例的具体惩罚,有时问的是某个举止要求的细节。接连几个罪奴答错或答不上来,手心都被那戒尺抽得又红又肿,低声啜泣着。
  轮到薛茹了。
  钱嬷嬷眯着眼看她:“你,说说看,若是冲撞了前来观礼的贵人,该当何罪?”
  薛茹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她只记得“不得直视”、“不得喧哗”,具体冲撞了怎么罚?好像是……杖责?多少下?二十?还是三十?
  她急得额头冒汗,越急越想不起来,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钱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戒尺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薛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急中生智的蠢笨,她猛地磕下头去,带着哭腔喊道:“嬷嬷饶命!弟子……弟子知错了!弟子一定好好学规矩,用心学技艺,好好伺候贵人!求嬷嬷开恩啊!”
  她以为这样诚恳的求饶能换来宽恕。
  然而,钱嬷嬷的戒尺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
  “啊!”薛茹痛得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蠢货!”钱嬷嬷啐了一口,“律条里写得明明白白,冲撞贵人,视情节轻重,杖二十至五十!谁问你用心不用心了?在这里,求饶是最没用的东西!规矩就是规矩!”
  戒尺又接连落下两下,打得薛茹趴在地上,呜呜直哭,这回是真哭了,充满了绝望和疼痛。
  林悦在一旁看着,手心也捏了一把汗。她心里清楚,薛茹这是犯了这里的忌讳——试图用情感和讨好来挑战冰冷的规则。在这个地方,规则高于一切,或者说,规则就是这里唯一的“情感”。
  钱嬷嬷打累了,喘了口气,目光阴鸷地扫视一圈,最后,不知怎的,落到了林悦身上。
  “你,”她用戒尺指向林悦,“红笺教官‘看重’的那个。你来告诉我,罪奴若私自损毁司内器物,譬如……打碎一个茶杯,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悦身上。薛茹也抬起泪眼,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希望林悦也答不上来,陪她一起受罚。
  林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飞速回忆着刚才听到的条款。关于损毁器物……好像是在“司内财物”那一条下面……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嬷嬷,声音清晰,不大不小:“回嬷嬷的话。律条有云,私毁司内器物,按器物价值三倍赔偿,无力赔偿者,罚役或鞭笞。若损毁的是贵重器物,或有意为之,罪加一等。”
  她答得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钱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最终,她只是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戒尺。
  “算你记性好。”她转过身,不再看林悦,“都给我听好了!把这些规矩刻进你们的骨头缝里!在这里,不懂规矩,就是找死!”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是枯燥而恐怖的问答。直到日落西山,钱嬷嬷才宣布结束。罪奴们如同虚脱一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薛茹趴在原地,还在小声啜泣,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她感觉自己的小聪明和讨好,在这里完全行不通,就像一拳打在了冰冷的铁板上,碎的只有自己。
  林悦沉默地看着她,同为异世的灵魂,理应相互帮扶,但前世的仇怨似乎并不能立即放下。
  薛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里,看向林悦的眼神,掺杂了浓烈的怨恨和一种“都怪你”的迁怒。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人群往外走,留给林悦一个充满怨气的背影。
  林悦心里叹了口气。她和薛茹的梁子,非但解不开,恐怕只会越结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