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之后,雅部和俗部的待遇立刻显现出天壤之别。
居住从大通铺换成了四人一间的小舍,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些许私密空间。伙食也不再是清澈见底的稀粥和硬馍,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杂粮饼子和偶尔可见的油星。更重要的是,训练的强度和内容截然不同。
俗部依旧在重复着最基本的身段、步伐和简单的音律节奏,由几位严厉的嬷嬷监督,稍有差错便是责罚。而雅部,则由红笺亲自教导,开始接触更为复杂的宫廷乐舞,学习各种乐器的基本指法,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诗词歌赋,以提升“气质”和“内涵”。
林悦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她发现,古代的乐舞虽然程式化严重,但在细节处理和气息运用上,有着现代舞蹈难以比拟的韵味和厚度。她努力将自己现代舞蹈的理念与这些古典技巧融合,试图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天下午,红笺将林悦单独留了下来。
“你识字,且通文墨?”红笺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用意。
林悦心中微凛,谨慎回答:“回教官,家父……曾教导过一些,略通一二。”她不敢暴露太多,毕竟“林文正”是戴罪之身。
红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避重就轻,只是淡淡道:“司内藏书阁堆积了一批旧乐谱,年久失修,虫蛀鼠咬,杂乱不堪。需要人手整理、誊抄。这活儿枯燥,却需细心,且要懂些乐理。从今日起,你每日午后去藏书阁两个时辰,协助整理。”
整理乐谱?
林悦有些意外,这听起来不像惩罚,倒像是一份……差事?而且能进入藏书阁,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她压下心头的疑虑,恭敬应道:“是,弟子遵命。”
红笺没再多言,挥挥手让她退下。
所谓的藏书阁,是一座位于教坊司偏僻角落的二层小楼,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霉味和淡淡墨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书架高大而陈旧,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册页,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边角破损,甚至能看到被虫蛀蚀的小洞。地上也散乱地堆着一些,显然很久无人打理了。
负责看守藏书阁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不太好的老宦官,姓吴。他看了红笺的手谕,便懒洋洋地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书案和文房四宝,哑着嗓子道:“就那儿,自己收拾。那些破烂谱子,能看清的就抄,看不清的、烂透了的,就扔到那边筐里,等着烧火。动作轻点,别把灰扬得到处都是。”说完,便自顾自地缩到门口的阳光底下打盹去了。
林悦没有抱怨,她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打水,擦拭书案,整理散乱的乐谱。这是一个枯燥且耗时的过程,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在整理的过程中,她开始仔细翻阅这些古老的乐谱。它们大多是用工笔小楷抄录在宣纸或绢帛上,记录着各种宫廷乐曲、舞蹈伴奏谱以及一些地方进献的民俗曲调。
起初,她只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但看着看着,她作为艺术生的专业素养和现代人的思维就开始不自觉地进行批判性审视。
这些乐谱的记谱方式,主要是“工尺谱”和一些更古老的符号谱。记载的内容,侧重于音高和基本的节奏型,但对于速度的细微变化、力度的强弱对比、情感的表达标记,几乎为零。最多在旁边标注一两个诸如“缓”、“急”、“悲”、“欢”之类极其笼统的字眼。
而且,很多乐谱的记载似乎存在着明显的疏漏。
比如,她看到一首名为《月下独酌》的琴箫合奏谱。旋律本身很美,但在几个关键的情绪转折处,谱子上只是简单地标记了音符,完全没有指示演奏者该如何通过气息、指法的微妙变化来体现那种从孤寂到旷达的心境转换。仿佛只要按谱弹对音,就算完成了。
又比如,一套记录前朝祭祀舞蹈的图谱。图谱精确地画出了每一个舞者的站位、手势、脚步,甚至连衣袂飘起的方向都规定死了,旁边配着节奏鼓点。但整篇看下来,就像在看一套精密却冰冷的机器操作手册,完全没有提及舞蹈所要传达的“神”与“意”。舞者仿佛成了提线木偶,只需要精准复制动作,而不需要理解和感受。
“太僵化了……”林悦忍不住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这种记谱和传承方式,固然能保证形式不走样,却也极大地限制了演奏者和舞者的二度创作与情感投入,使得艺术表达被束缚在固定的框架内,难以迸发真正的生命力。
她想起现代的五线谱和各种详细的演奏法标记,想起编舞时对舞者内心戏和情感流动的要求……差距太大了。
“哦?何处僵化?”
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林悦一跳。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杂役服饰、身形颀长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旁的阴影里。他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似乎也是在整理书架,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是教坊司的杂役?林悦心中警惕,刚才自己的自言自语竟被听了去,在这地方,妄议“旧物”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睑,谨慎地回答:“没什么,只是弟子愚钝,看这些古谱有些吃力,胡言乱语罢了。”
那杂役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往前走了两步,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能看出《月下独酌》谱中‘孤寂’与‘旷达’之转折,并觉其记载不足者,可不算愚钝。”
林悦心中一震!他竟然精准地说出了她刚才心里所想!这人……不简单。他绝不是普通的杂役。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对方。他身形挺拔,即便穿着粗布衣服,也难掩那股不同于寻常仆役的气质。虽然低着头,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最让她在意的是他那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隐约的薄茧,不像干粗活的手,倒像是……长期抚琴或握笔的手。
“阁下是?”林悦试探着问。
“秦墨。”他终于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整张脸。那是一张颇为英俊的脸,肤色偏深,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眼神过于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郁色,仿佛藏着重重心事。他的目光与林悦对视了一瞬,便又自然垂下,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杂役模样。“负责打理此处杂务。”
秦墨……林悦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林姑娘方才所言,颇有意思。”秦墨一边用鸡毛掸子拂去书架顶端的灰尘,一边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工尺谱重音位,轻意韵,乃历代之通病。却不知,依姑娘之见,若需改进,当从何处着手?”
他这话问得极其专业,甚至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林悦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个杂役,怎么会懂这些?但她从他的语气里,没有听出恶意,反而像是一种……学术探讨?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而且,此人似乎对乐理极为精通,或许能有所助益。
她拿起手边那卷《月下独酌》的谱子,指着其中一处,轻声道:“并非要推翻旧制。只是觉得,若能在关键处,加入一些简单的标记,譬如此处,若能注明‘气息渐沉,指力稍重’,而此处,标记‘音色转亮,节奏稍促’,或许……演奏者更能领会曲中三昧。”
她说的,其实就是现代音乐中力度记号和表情记号的简化版。
秦墨拂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虽然没有抬头,但林悦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标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言之有理。然,标准何以定?不同之人,理解必有偏差。”
“所以需要更详细的指引,甚至……需要传授这些标记背后所代表的情感和技法。”林悦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否则,技艺传承,徒具其形,难传其神。舞谱亦然,只记动作,不述心法,与傀儡戏何异?”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