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首席,您要的热水来了。”小宫女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恭敬,将铜盆轻轻放在架子上。
  林悦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有些恍惚。不过月余光景,她从睡大通铺的罪奴,搬进了这间带小厅的独立厢房。窗明几净,甚至还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案。首席侍女这四个字,像一道金光闪闪的屏障,把她和过去彻底隔开。可这层金光下面,暗流涌动,她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皇帝的赏赐和破格提拔,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可能烫手的饽饽,被毫不客气地扔进了教坊司,乃至整个京城关注此事的权贵圈子里。林悦感觉自己像戏台子上的角儿,一下子被推到最亮的灯下,台下无数双眼睛,有好奇,有算计,还有不怀好意的打量,让她后背发凉。
  最先感触到的变化,来自教坊司内部。
  以往对她只是公事公办的各房管事,如今见了面,笑容里都多了几分真真假假的热络。负责采买的嬷嬷会“顺便”问她是否需要添置些私人用物;掌管典籍的女史会“恰好”送来几本外面难寻的孤本乐谱;甚至连负责膳食的厨娘,给她送来的饭菜里,肉丝都仿佛比别人的多上几根。
  林悦面上含笑,一一应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投资,或者说,是押宝。赌她这根刚冒头的笋子,能长成多高的竹子,又能给他们带来多少荫凉。
  豆蔻、招娣这些旧识,反倒显得有些拘谨了。一次排练间隙,招娣捧着水过来,小声叫了句“林首席”,眼神怯怯的,带着距离感。
  林悦接过水,故意板起脸:“怎么?我现在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脸上刻了‘生人勿近’?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招娣愣了一下,看着林悦眼中熟悉的笑意,这才放松下来,腼腆地笑了:“悦姐姐。”
  但也有不和谐的音符。一些资历较老、却始终未能出头的雅部侍女和教官,看她的眼神便复杂得多,羡慕里头掺着嫉妒,嫉妒底下藏着不服。林悦甚至无意中听到两个女官在廊下低语:
  “……爬得倒是快,也不知这‘才情’里,掺了几分运气,几分…
  “嘘!慎言!没见司正大人都对她……”
  话未说完,见她走来,便立刻噤声,换上虚伪的笑脸。
  林悦只当没听见,心中却冷笑:这教坊司,果然是个缩小版的朝堂。
  而真正的风波,来自教坊司之外。
  晋升首席侍女不过数日,第一张拜帖便送到了她的手上。来自一位以附庸风雅闻名的安郡主,也就是在中秋宫宴中带头喝彩的那位,安郡王帖中言辞客气,盛赞其才,邀她过府“切磋音律”。
  拿着那张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拜帖,林悦在厢房里来回踱步。去,还是不去?这是个信号。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京城权贵交际的视野。是机遇,可以借此拓展人脉,培植势力;更是风险,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她下意识想去藏书阁找秦墨商量,走到半路又停住。自己如今是首席侍女,多少双眼睛盯着,频繁与一个“杂役”接触,绝非明智之举。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红笺却派人来叫她。
  “郡王的帖子,你收到了?”红笺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林悦垂首应道。
  “你如今是首席侍女,有些应酬,不可避免。”红笺看着她,目光锐利,“但需记住,你终究是教坊司的人,是宫廷乐舞的掌理者之一,而非寻常伶人。分寸二字,重于千金。莫要失了体统,也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隐约划出了红线——你可以借势,但不能脱离教坊司的掌控。
  “奴婢明白,定当谨守本分。”林悦恭敬回答。
  最终,她以“需筹备宫中新年庆典,不敢懈怠”为由,婉拒了郡王的邀请,却精心准备了一份自己整理的、关于古琴养护心得的小札,连同几样不逾矩的教坊司特色点心,派人送去了郡王府。既全了对方颜面,也表明了自己“技艺侍人”而非“声色娱人”的立场。
  此举,竟意外地在某些清流文臣和中立权贵中,赢得了些许好感。“宠辱不惊,心思灵巧”,类似的评价悄然流传。
  紧接着,各种邀约和“心意”接踵而至。有公侯夫人想请她指导家中女眷舞蹈的,有文官想与她探讨诗词音律的,甚至还有暗示可以帮她“打点”,让她早日脱去罪奴身份的……
  林悦如同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对于纯粹的学术艺术交流,她酌情参与,借此展示才华,积累名声;对于过于露骨的拉拢和贿赂,她则巧妙回避,不轻易站队;而对于那些打探宫中消息、或意图通过她影响教坊司人事安排的,她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滴水不漏。
  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自己“首席侍女”的权限和皇帝赏识带来的隐形资本。她以“提升教坊司整体水准”为由,向司正申请,定期组织雅部、俗部中有潜质的女孩进行额外的乐理和文艺修养培训,实则是给她看好的女孩开小灶,教她们乐理和诗文,不动声色地培养属于自己的班底和人心。招娣、豆蔻等人自然是最积极的参与者。
  她还“无意中”向红笺提起,某些权贵府邸的乐师,技艺似乎比教坊司的某些老乐师更为“新颖”,建议可否偶尔请他们来交流。红笺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想借外面的榔头,来敲打教坊司里那些可能不听话的老钉子呢。
  忙碌之余,林悦偶尔会在深夜,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感到一阵巨大的孤独和疲惫。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比连续跳十支舞还累。
  这晚,她处理完一沓拜帖和文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推开房门,却见门槛下放着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她随口提过想念的家乡口味桂花糕,旁边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
  没有署名。
  林悦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心里。她抬头望向藏书阁的方向,黑暗中,那里一如既往的寂静。
  她忽然觉得,这盘看似复杂的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林悦”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教坊司内部的一个符号。它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扩散至整个京城。有人视她为值得投资的奇货,有人视她为需要打压的威胁,也有人,只是单纯欣赏那月光下吟唱《明月》的才情。
  而这位年轻的“新贵”,正努力在这纷繁复杂的目光与势力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试图用她手中的“艺术”之棋,在这名为“京城”的巨大棋盘上,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