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悦心头,让她连着几日都心神不宁。她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督促“惊鸿班”训练,与云锦坊敲定“惊鸿”系列的最后细节,但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仿佛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暴风雨。
这日,她正在旧仓房里,带着姑娘们磨合《破阵乐》最激烈的一段群舞。汗水浸湿了云锦坊特制的黛青色训练服,勾勒出少女们充满力量感的身形。突然,周嬷嬷的身影出现在仓房门口,脸色凝重。
“林首席,”周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红笺教官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林悦心头一跳,示意豆蔻带着大家继续练习,自己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鬓发,跟着周嬷嬷往外走。“嬷嬷,可知何事?”她试探着问。
周嬷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毅王府……来人了。”
毅王府!林悦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呼吸都滞了半拍。秦墨的警告言犹在耳,这“风”果然就吹来了,还是如此迅猛直接。
红笺的教官房里,气氛比平日更添几分肃杀。红笺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下首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内侍,一身苍青色素面直裰看似朴素,实则用的是江南特供的暗纹云锦,袖口三两转银线锁边,绣着王府专用的缠枝莲暗纹。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官帽椅上,右手随意搭着黄花梨扶手,拇指那枚羊脂玉扳指温润生光,通身透着在王府浸淫多年蕴养出的倨傲——那不是浮在面上的张狂,而是深植在骨子里的疏离,仿佛周遭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连空气流动都合该循着他的节奏。
见林悦进来,红笺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无波:“林悦,这位是毅王府的总管,高公公。”
林悦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林悦,见过高公公。”
高公公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拂了拂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咱家奉王爷之命而来。王爷听闻林首席编演的《鹤舞》、《明月》颇有意趣,甚是欣赏。三日后,王府设小宴,款待几位宗亲好友,特请林首席过府,献艺助兴。”
话虽说得客气,但倨傲的语气,不屑的神情,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林悦只是主人临时随时想起都可以把玩、挑逗一下的摆件或宠物。
林悦的心沉了下去。高公公或许不懂,但王府私宴,点名要她过府献艺!这绝非王爷的赏识!是试探,是审视,还是……鸿门宴?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红笺,却见红笺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戒尺,仿佛事不关己。林悦瞬间明白,红笺绝不会,也不敢替她挡下这道“邀请”。
“承蒙王爷抬爱,奴婢惶恐。”林悦稳住心神,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只是奴婢身为教坊司官伎,出入王府恐于礼不合,且年末司内事务繁杂,新舞排练正在紧要关头……”
“嗯?”高公公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轻轻巧巧地落在林悦身上,却带着千钧重压,“王爷的赏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林首席……这是要驳王爷的面子?”
空气瞬间凝滞。红笺依旧沉默,仿佛化身泥塑木雕。
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了,更不知会招致什么祸端。林悦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奴婢不敢。能得王爷青眼,是奴婢天大的荣幸。只是不知王爷想观何舞?奴婢也好早作准备。”
高公公脸上这才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王爷说了,不拘什么《鹤舞》、《明月》,林首席近日排演的新鲜玩意儿,拣那最拿手的,演上一段即可。王爷最喜新奇别致之物。”他特意加重了“新奇别致”四个字。
林悦心头警铃大作。点名要“最新鲜”、“最拿手”的,这分明是要探她的底,看她到底有多少“离经叛道”的本事!
“奴婢……遵命。”她低下头,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
高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告辞。红笺这边恭敬地起身相送。
待高公公离开,红笺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悦,半晌,才淡淡道:“王府不比宫里,规矩多,眼线也多。你……好自为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演什么,不该演什么,自己掂量清楚。莫要逞强,也莫要……丢了教坊司的脸面。”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林悦回到旧仓房时,脸色还有些发白。豆蔻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悦姐姐,怎么了?红笺教官找你什么事?”
林悦看着眼前这群充满朝气、尚且不知世间险恶的姑娘,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过两日有个外间的堂会,点名叫咱们去演一段。”
她没说是王府,怕吓着她们。
但消息还是像长了脚,很快在教坊司传开。有人羡慕林悦能得王府青眼,有人嫉妒她好运道,更有那等着看她笑话的,私下议论:
“毅王府?那可是龙潭虎穴!这位爷的脾气……啧啧,林首席这次怕是讨不了好。”
“可不是嘛,王爷什么新奇玩意儿没见过?她那套,万一不入王爷的眼,可就……”
旧仓房内,训练结束后,招娣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后,小声对林悦说:“林首席,我……我听说毅王爷很……很严厉。您一定要小心。”
连招娣都听说了?林悦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心里有数。”
夜里,林悦独自坐在窗前,对着摇曳的烛火,毫无睡意。王府之行,危机四伏。展示《破阵乐》?这支舞力量感太强,甚至带着一丝反叛精神,在王府那种地方演出,太过冒险。演《鹤舞》或《月影》?又显得过于保守,不符合王爷要求的“新奇”。
她需要一支既能展现才华、又不会过分刺激权贵神经,甚至能巧妙传递某些信息的舞。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巧的、装着薄荷膏的瓷罐。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想起秦墨提到的“边塞”、“弩机”,想起父亲可能蒙受的冤屈,想起自己身处这权力漩涡的无力与不甘……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这一次,她没有画下具体的舞姿,而是先写下了一个名字——《孤雁云》。
她要跳一支孤雁的舞。不是《鹤舞云祥》中那种即将挣脱束缚、一飞冲天的鸿雁,而是一只离群索居、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伤痕累累却依旧努力保持飞翔姿态的孤雁。音乐要苍凉、孤寂,但内在的筋骨要不屈。
这支舞,既不激进,也不媚俗。它讲述孤独,讲述坚韧,讲述在逆境中的守望。王爷若能看出其中隐喻,是他的事;若看不出,也只是一支意境凄美的舞蹈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这只“孤雁”,向那个可能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的“船友”,传递一个信息——我明白你的处境,我也身处其中,但我没有退缩。
接下来的两天,林悦几乎不眠不休,精心打磨《孤雁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段旋律。她只选了招娣和豆蔻参与排练,并要求她们严格保密。
出发前往王府的前一晚,林悦检查完明日要穿的、云锦坊特意为这支舞赶制出的月白色暗纹舞衣,回到厢房门口时,发现门槛下不再是油纸包,而是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触手生温的和田玉平安扣。玉质不算顶好,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没有纸条,没有话语。
林悦将那枚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玉的温润仿佛透过皮肤,一点点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意与恐惧。
她对着藏书阁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