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余韵,并未随着中秋月华的消散而褪去,反而如同浸入宣纸的墨痕,在宫廷内外泅染开来,愈加深沉。林悦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那个编出《鹤舞》的罪奴”,更与“才情卓绝”、“音律革新”、“意境高远”等词汇紧密相连,成了宫宴后连日来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这日清晨,教坊司还笼罩在破晓的静谧中,一道格外不同寻常的旨意,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这方天地的平静。
  来传旨的并非寻常宦官,而是皇帝身边一位颇有脸面的内侍监,身后跟着数名手捧朱漆托盘的小黄门。司正、红笺及所有有品阶的女官、教官皆被急召至正厅,乌压压跪了一片。连尚未开始晨训的雅部、俗部罪奴,也都被告知肃立于庭院之中,静候天音。
  林悦跪在红笺身后稍远的位置,心绪如同被狂风卷动的旌旗,猎猎作响。她猜到可能会有赏赐,却未曾料到阵仗如此之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与压抑的兴奋。
  内侍监展开明黄的绢帛,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教坊司罪奴林悦,敏慧聪颖,才艺卓绝。于太后圣寿、中秋佳宴,进献《鹤舞云祥》、《明月》等作,构思精巧,意境超然,深合圣心,颇慰朕怀。朕念其年纪虽幼,苦心孤诣,特赐——”
  他每念一句,底下跪着的人心跳便加速一分。
  “——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缂丝四季花卉屏风一架,上等松烟墨十锭,湖笔徽砚各两套,另赏银五百两,以资嘉奖!”
  每念出一项赏赐,身后小黄门便掀开一处托盘上的红绸,赤金的光芒、缂丝的华彩、文房四宝的清雅光泽,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底下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这些赏赐,尤其是那缂丝屏风和文房用具,已远超寻常宫人所能得,几乎带着一种“以士人待之”的殊荣!
  林悦伏在地上,指尖冰凉,血液却奔涌着冲上头顶。金银财物倒在其次,那文房四宝……皇帝这是在暗示什么?认可她的“才情”并非只是娱人的“技艺”?
  然而,圣旨还未读完。
  内侍监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林悦身上停留一瞬,继续朗声道:“林悦虽为戴罪之身,然其才可嘉,其心可勉。即日起,擢升为教坊司首席侍女,协理司内乐舞编排教导事宜,望其克勤克俭,再创新绩,钦此——”
  首席侍女!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已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教坊司等级森严,罪奴、普通侍女、见习侍女、各房侍女、首席侍女……林悦竟在短短时间内,连跳数级,一举登上了罪奴所能企及的、几乎是最高的位置!这意味着她拥有了更大的自由、更高的权限、乃至……一定程度上的话语权!
  整个正厅乃至庭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骇人听闻的擢升惊呆了。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交织。
  司正和红笺率先反应过来,叩首谢恩:“臣等(奴婢)领旨,谢陛下隆恩!”
  林悦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罪奴林悦,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内侍监将圣旨交到司正手中,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林首席,恭喜了。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话语间的意味深长,让林悦心头微凛。
  赏赐被小心翼翼地抬下去保管。传旨队伍离去后,正厅内外那根紧绷的弦仿佛瞬间松开,又立刻被各种窃窃私语和复杂目光所填充。
  “首席侍女……我的天……”
  “她入司才多久?”
  “这下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那《月影》当真如此厉害?”
  红笺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悦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欣赏、疑虑、一丝被后来者居上的微妙不甘,以及更深沉的、属于政治生物的审视,最终都化为她脸上那惯有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林悦。”她开口。
  “奴婢在。”林悦垂首应道,迅速进入了新角色。
  “既蒙圣恩,你更需谨言慎行。首席侍女之责,非同小可,协理乐舞,教导后进,乃至与外庭接触,皆需拿捏分寸。”红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告诫,“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份殊荣,也莫要为教坊司招惹是非。”
  “奴婢谨记教官教诲。”林悦恭敬回答。她知道,红笺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划下的一道线。
  仪式散去,众人各怀心事地离开。豆蔻、招娣等与林悦相熟的人,想上前道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尊卑变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敢用激动又怯怯的眼神望着她。
  林悦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新住处——那间独立、宽敞了不少的首席侍女厢房。她独自一人,走到了教坊司那片可以望见宫墙一角的小花园里。秋日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她看着那巍峨的宫墙,想起穿越初期的绝望,想起薛茹的陷害,想起通宵赶工的夜晚,想起秦墨沉默的帮助,想起两次宫宴上的孤注一掷……一步步,竟真的让她走到了今天。
  首席侍女。看似风光,实则站得更高,风也更冷。皇帝的赏识如烈火烹油,红笺的态度微妙难测,教坊司内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等着她出错。而宫墙之外,那些因她名声而投来的目光,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摊开手掌,阳光在掌心投下小小的光斑。这双手,曾经只执画笔与刻刀,如今却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执起权柄的边角,继续舞蹈。
  “恭喜,林首席。”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悦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能在这时候找到这里,并用这种语气的跟她说话的,只有秦墨。
  “恭喜?”林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秦先生是觉得,我这艘‘贼船’,现在目标更大,更容易被风浪打翻了?”
  秦墨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宫墙,声音依旧平稳:“船已离港,便只能向前。风浪虽险,亦能助航。关键在于,掌舵之人,是否看清方向,握得稳舵。”
  林悦侧头看他,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里,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也映着她略带迷茫的身影。
  “方向?”她轻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秦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陛下赏你文房四宝,而非更多珠翠。红笺教官提醒你谨言慎行,协理乐舞。这,便是你此刻的‘棋盘’与‘棋子’。”
  林悦心中一动。是啊,皇帝的赏识是棋盘,首席侍女的权柄是棋子,而她赖以生存和前进的,依旧是她的“艺术”。只是,这盘棋的对手,不再仅仅是教坊司内的明枪暗箭,更是整个京城名利场中,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与势力。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看来,我这首席侍女,不仅要会跳舞编曲,还得学着下棋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却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秦墨闻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拭目以待。”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