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忙着操练惊鸿班、应对各方试探,连续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藏书阁仿佛被时光遗忘,依旧弥漫着陈年墨香与尘埃的气息。秦墨手持鸡毛掸,一如往常地拂拭着书架顶端的积灰,动作不疾不徐,低眉顺目,与世无争。只有偶尔抬起眼眸时,那深邃瞳孔里掠过的锐光,才泄露出这具安静躯壳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多年蛰伏,他像最耐心的猎手,在故纸堆中一寸寸搜寻着蛛丝马迹。父亲秦远峰“通敌叛国”的罪名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线索零碎而模糊,指向边军粮草调配、指向某些不合常理的军情延误,却始终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幕后黑手。
  转机,出现在一批刚刚移送至藏书阁、尚未整理的旧档中。那是十几年前兵部一部分已解密的往来文书副本,因库房紧张,暂时堆放在了角落。
  夜深人静,只有一盏孤灯相伴。秦墨屏息凝神,手指拂过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仿佛在触摸那段染血的历史。大部分文书枯燥冗长,记载着粮秣辎重、兵力调防。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个可能相关的字眼。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份关于“弩机配件损耗补充”的例行公文上顿住了。公文本身毫无特别,但末尾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批复,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着即照准。然边陲重地,器械之利关乎国本,岂容懈怠?着承运司严核过往账目,若有纰漏,唯该司主事是问。”
  批复的笔迹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落款处,是一个令他心头巨震的私人印章——“毅王之宝”。
  毅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手握部分京畿防务,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以手段狠辣、性情阴鸷著称的一位实权王爷!
  一纸普通的器械损耗批复,何须劳烦亲王亲自过问,并用上私人印信?更关键的是,时间点——这份批复的日期,恰好就在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军情开始出现诡异延误的前一个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感觉。多年追寻,迷雾似乎终于被撕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令人心悸的庞然大物。
  他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能急,不能乱。这只是一个间接的、微弱的关联,远不足以作为证据。他需要更多,需要能将毅王与当年那场阴谋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他像着了魔般,在那堆旧档中疯狂翻找。他寻找所有与毅王相关、或可能与边军事务有间接关联的记录。他发现,在父亲被定罪前的大半年里,毅王以“巡查武备”为名,其势力触角曾数次看似合理地伸向与父亲麾下军队相关的后勤环节。有些军需物资的调配路径被微妙地改变,有些看似正常的程序被刻意拖延……
  这些发现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毅王”这个名字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父亲很可能不是败于外敌,而是倒在了一场来自内部高层的、精心策划的构陷之下!毅王,即便不是主谋,也必然是关键的参与者!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仇人位高权重,只手遮天。而他,只是一个隐匿身份、如履薄冰的“杂役”。
  他将所有关键信息牢牢记在脑中,未留下只字片纸。整理好旧档,不留一丝被人察觉的痕迹。走出藏书阁时,天色将明未明,寒气侵骨。他抬头望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
  毅王……
  这个名字,像烙印般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林悦。这不仅关乎他的私仇,更因为林悦父亲的案子,也可能与这盘根错节的朝堂争斗有关。但他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将她也置于险境。
  机会在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中到来。那日午后,林悦来藏书阁查找一份前朝礼仪图谱,为新年庆典做准备。阁内无人,只有光影寂静。
  秦墨在她寻找卷宗时,状似无意地整理着旁边的书架,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尘埃:“边塞风沙大,弩机易损。”
  林悦正踮着脚够高处的卷轴,闻言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她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看向那个背对着她的、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身影。他从不闲聊。
  “是啊,”她接口,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试探,“保养不易,需得格外用心。”
  秦墨没有回头,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听闻……毅王爷,昔年曾代天子巡边,对军械武备,尤为关切。”
  “毅王”二字如同惊雷,在林悦耳边炸响。她瞬间明白了秦墨在说什么!她父亲的案子,难道与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有关?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走到他附近,假装查看另一排书架,用气音追问:“王爷……关切之下,可有……不妥之处?”
  秦墨沉默了片刻,终于侧过头,与她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沉重的确认,有冰冷的恨意,也有深深的担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吐出这八个字,便不再多言,拿起鸡毛掸,走向更深的书架阴影处。
  林悦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梁。秦墨确认了!他的仇家,很可能就是毅王!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是在说他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在提醒她?她如今的“声动京华”,是否也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甚至是……杀机?
  她拿着找到的图谱,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藏书阁。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原本以为只是在教坊司内与红笺斗法,在京城名利场中周旋,如今却骤然发现,自己可能早已无意中,踏入了一个更加凶险、更加深不见底的漩涡。
  棋盘,远比她想象的要大。执棋者,也远比她想象的更要可怕。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寂的藏书阁,心中对那个沉默的“船友”,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同病相怜的悲凉,是前路未卜的忧虑,也有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坚定。
  这艘贼船,怕是真要驶向惊涛骇浪了。而她,必须尽快让自己和惊鸿班,变得更加强大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