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的脚步又快又急,林悦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夜风吹拂,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与那丝被秦墨话语勾起的、微弱却顽固的希望。
“借天边真云”?什么意思?难道他能呼风唤雨不成?
秦墨没有去库房,也没有回藏书阁,而是径直走向教坊司后院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偏僻角落。这里堆满了破损的桌椅、褪色的帷幔、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废旧物料,在月色下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兽群。
他在一堆蒙尘的旧物前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最终落在一捆被随意丢弃的、半透明的老旧鲛绡上。那鲛绡因年久失色,已不复当年光彩,边缘甚至有些破损,但质地依旧轻薄,隐隐透光。
“以此替代纱面,如何?”秦墨扯出一段鲛绡,它在夜风中微微飘拂,虽无雪影纱的鲜亮,却自带一种历经岁月的、朦胧的古朴韵味。
林悦眼睛一亮!鲛绡!虽然旧了,但若运用得当,这种质朴的朦胧感,或许比崭新的雪影纱更能烘托“仙气”!
“可以!但数量够吗?而且框架裂了……”她立刻指出关键问题。
秦墨没有回答,转身又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很快,他拖出几根同样被弃置的、质地坚韧的老竹竿和一些结实的麻绳。
“框架加固,以此代之。”他言简意赅,“旧鲛绡数量不足,可裁剪拼接,营造层次。色泽暗淡,正可借灯火营造光影,掩盖瑕疵,突出形态。”
他的思路清晰无比,瞬间为林悦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还原最初的“完美”?艺术的魅力,有时恰恰在于变通,在于将劣势转化为特色!
“我明白了!”林悦瞬间活了过来,血液重新奔涌,“我们需要人手!很多手脚麻利的人手!”
“你去召集可信之人,雅部、俗部皆可,但口风要紧,莫打草惊蛇。”秦墨开始动手清理那捆鲛绡上的灰尘,“我去寻些必要的工具和……能让这些‘旧云’真正‘活’起来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分头行动。
林悦首先冲向了雅部宿舍,叫醒了睡眼惺忪的豆蔻和另外两个平日踏实稳重的女孩,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女孩们一听太后寿宴的节目可能被毁,吓得睡意全无,立刻起身。
接着,她又跑向俗部的通铺。当她摇醒招娣,低声说出“云架被毁,需要帮忙”时,招娣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没有一丝犹豫:“我去!需要做什么?”
很快,一支由林悦、豆蔻、招娣等七八个核心成员组成的“救火小队”在废弃杂物堆前集合完毕。当她们看到秦墨以及他身边那堆“破烂”时,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林见习,这……这些旧东西能行吗?”豆蔻小声问道,带着怀疑。
“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林悦语气斩钉截铁,开始分配任务,“豆蔻,你带两人,负责将这些鲛绡按我画的尺寸裁剪、拼接,注意留出穿竹竿的边!招娣,你心细,带人检查所有竹竿,挑选最结实的,按原有云架尺寸用麻绳捆绑加固!记住,结要打死,绝对不能松!”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瞬间稳住了场面。女孩们虽然心中忐忑,但看到林悦那镇定(至少表面上是)的眼神,也都咬牙行动起来。
秦墨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几盏更明亮的灯笼,挂在四周,又默默地将一些刨刀、剪刀、锤子等工具分发给需要的人。他还搬来了一个小炭炉和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一些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半透明的胶质物。
“这是……?”林悦抽空问道。
“鱼鳔胶,掺了些许松香和秘制香料,”秦墨一边用木棍搅拌着粘稠的胶液,一边低声道,“粘合牢固,且遇热会产生些许……不易察觉的轻烟,附着于鲛绡之上,灯光映照,或可模拟云气氤氲之效。”
林悦震惊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心思到底缜密到了何种地步?!他连如何弥补旧鲛绡视觉上的不足、甚至如何“化腐朽为神奇”都想到了!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飞速流逝。深秋的后半夜寒气逼人,但每个人都干得满头大汗。裁剪鲛绡的“嗤嗤”声,捆绑竹竿的“沙沙”声,还有小锅里鱼鳔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充满希望的夜曲。
林悦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穿梭在各个环节之间。她亲自上手裁剪,指导捆绑的角度,检查每一个绳结的牢固度。手指被竹刺划破了,随意在衣服上擦一下;眼睛因缺眠和专注而布满血丝,用力眨一眨继续干。
招娣更是拼尽了全力,那双原本只会做些粗活的手,此刻异常灵巧地穿梭在麻绳与竹竿之间,打的绳结又紧又漂亮。她知道,这不仅是在救场,更是在救她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机会。
豆蔻和其他雅部女孩起初还有些笨手笨脚,但在林悦的指挥和招娣的感染下,也渐渐进入了状态,动作越来越麻利。
秦墨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负责着最关键也最需要技巧的部分——用特制的鱼鳔胶,将裁剪拼接好的旧鲛绡,平整地裱糊到加固好的竹制框架上。他的动作稳定、精准,每一次涂抹、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确保鲛绡既贴合又不会过度绷紧导致破裂。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在渐褪的夜色中闪烁。
当最后一面“新云架”被秦墨稳稳地立起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
只见在黎明清冷的光线下,几面由老旧鲛绡和竹竿制成的“云架”静静矗立。它们没有了雪影纱的炫目亮丽,却呈现出一种柔和、古朴、略带斑驳的质感。鲛绡上细微的拼接痕迹,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层次感。而那若有若无的、来自鱼鳔胶的清香,仿佛真带着一丝山间云雾的飘渺。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道具,而是仿佛自带故事、历经沧桑却依旧飘逸的“真云”!
“成了……真的成了!”豆蔻捂着嘴,激动得眼眶发红。
招娣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压力和紧张释放后的喜悦。
林悦看着这几面凝聚了所有人一夜心血、甚至可以说因祸得福、更具古意和仙气的“新云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豪涌上喉头。她转向秦墨,想说什么,却发现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工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多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秦墨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时辰不早了,准备进宫吧。”
是啊,天,快亮了。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林悦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挺直了几乎要僵硬的脊背,目光投向教坊司大门的方向。
“姐妹们,”她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股淬炼过的坚定,“我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