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在主席台边上溜达的时候,朱贵友心都是提着的。
不管怎么说,他好歹是县一把手,被一个小青年翻来覆去提溜起来回答问题算咋回事,没见过这么不拿领导面子当回事的。
“呦,这就放松啦,我说老朱,不是我说你,思想意识还是不够靠前呀!”
旁边地区徐主任瞥见朱贵友紧绷的身子一松缓缓朝椅背靠去,登时不干了,“口口声声说着不要有阶级思想包袱,我看你这包袱就不轻嘛。这是陆远同志自由发挥的讲演,不可能按部就班完成流程,要允许任何人被提问,包括你我在内。这又何尝不是一次讲演上的创新亮点呢,小陆这种主动突破、大胆尝试的劲头值得在场所有人学习,看来以往老朱你的工作还是偏保守哇!”
徐主任屁股还没坐热乎便输掉两包华子,这时候借着瘾头叨叨起来在朱贵友耳边没完没了。
“难道把日常的事务处理到位就满足了吗,我们的同志怎么可以这样,要学习小陆这种主动钻研新流程、新方法的劲,不能老是被动落实任务嘛,还有哇......”
“我办公室还有包中华烟,给你!”
朱贵友脸蛋子都快憋红了,实在听不下去了,换个地他早拍了桌子。
徐主任紧急收声,深呼吸后脸上神情变了:“其实你们松县在工作重点聚焦方面做得很不错,虽然日常事务占用的精力多,可核心工作推进还是非常突出的。”
话落,徐主任端正坐姿,不再言语。
此时全场目光聚焦在大风公社的黄光正身上。
前面孙喜亭的回答已经被陆远挑了骨头,他肯定不能再随着说,只能说点不一样的。
“我觉得吧,这个向上管理主要不在向上,而是在‘管理’。”
黄光正吧嗒吧嗒嘴唇,话一出口顿时让大伙眼前你一亮。
见周遭目光变得炙热,黄光正立马看向前方陆远,然而这小子依旧是那副贱兮兮的笑模样,压根让人猜不出虚实,他只好尽量往好了说,“或许大家可能对陆知青提出的所谓‘管理’存在一定误解,我认为这个‘管理’并不是我们大众理解意义上的管理。”
“就比方说刚才三十里河公社孙书记说的积极和领导沟通,我认为这就是一种对问题、信息的管理,解决掉这一点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大伙等待下文的时候,黄光正尴尬一笑,缓缓垂下手臂。
在陆远面前他吃过亏,深知说多错多的道理。
“好,两位书记给出的答案虽然都只是一角,但无疑是正确的。”
陆远接过话头,转身又从主席台西头走向东头,丝毫没有请黄光正落座的意思,“两位书记话语中都提到‘沟通’,可见信息对称的重要性,直接影响到下属的执行力,以及对上级瞎指挥的质疑。那么读懂领导、挖掘领导隐藏的深意就成了一门学问!”
“上面我们曾提到领导说话模棱两可这种行为,可如果领导是言不由衷呢,那么我们又如何去正确理解弦外之音?当然这是我们之后要讲的内容,现在请黄书记落座。”
陆远来到一旁候命的宣传部门人员面前低声几句,随后工作人员立马跑到前排一名领导跟前,再之后便招呼现场几人小跑着离开。
黄光正都快哭了。
陆远是让他落座了没错,可话筒还在他手里呢呀!
这尼玛不是糟践人么,一会再来一句“话筒在哪里?”合着又是他起立回答问题呗。
见有工作人员离开,大伙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是耐心等待着,同时和身边熟悉的同伴讨论陆远方才的话题。
仅仅陆远和两位公社书记互动这么短的时间,其中包含的信息量便不少,很多需要他们相互讨论理解。
“陆......陆知青,请问话筒需要我拿到前面去吗?”
如果宣传口的工作人员在,黄光正直接跑过去交给他们就成,可人被陆远调走了呀!
然而他总不能一直抱着这么个“活爷”吧,多吓人呐!
黄光正只能赌一把,赌的是陆远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继续拿着,那么做似乎针对性过于明显。
在大伙的注视下陆远有一秒怔愣,随后看向四周,手中话筒抵在嘴边嘀咕着:“啧,工作人员刚走呀!这样吧,既然黄书记不想再回答问题,那先交给你左手边那位穿灰外套的老同志!”
起先大伙还琢磨陆远是不是被彭玉树安排了什么任务,不然为啥上来便对大风公社开炮。
现在,实锤了!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好一个既然你不想回答问题,好一个交给旁边的老同志,旁边那个不正是大风公社的一把手么!
连不远处的彭玉树、张明利、赵德印等人都愣住了。
好么,这小子狙击这么准的吗,没人嘱咐过他呀!
倒是起身询问的黄光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本以为笃定的结果,没成想陆远给他来了个折中。
最后这话筒终究没能送出去,还在他们自己的队伍里。
“好了,坐下吧。”
旁边灰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的老者拽了下黄光正衣角,等对方落座后伸手拿过话筒,“既然他能问咱们,那咱们也能反问他不是吗?你好歹是公社副书记,别跟没经历过场面的老娘们似的。”
黄光正老脸一红,低声道:“齐书记您说的是。”
齐得胜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伸手在黄光正肩膀拍了拍,冷哼出声:“我还真就想看看这小子当着两百多人面能问我啥问题!”
在大伙期待的目光中,工作人员回来了,
前面两人抬着个木架子,后边两人搭着涂黑漆的长方形木板,四人上台后合力将黑板搭建起来。随后有人捧来半盒粉笔、微湿的抹布放在黑板下面。
七十年代初,偏远县城条件有限,这种小黑板在机关单位、国营工厂很常见。
比如做“黑板报”,又或是书写、张贴一些政策、新闻和学习材料,是宣传和信息传播的载体。
一些学校的黑板是在墙上先刷一遍水泥,之后再刷黑漆制成。
但老师们仍会携带可移动的小黑板辅助教学,用于课前准备板书,比方说提前写好数学题、汉字等内容,这样方便节省上课时间。
陆远朝工作人员点头,随后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向上管理,向下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