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指尖抵着眉心,那双曾令万神慑服的眼眸里,此刻竟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恼与疼惜。
  他俯身,轻轻揽过上古的肩,鼻尖蹭过她发间那缕经久不散的清香。
  原本是为了定心神、平戾气,此刻却成了自我宽慰的麻药。
  “我居然罚了囡囡。”
  他声音低哑,像是吞了一把未化的寒冰,砸在心上,碎成无数片尖锐的愧疚。
  上古闻言,心头也是一揪。
  她抬眸,望进白玦那双藏尽沧桑的眼底,伸手替他抚平了皱紧的眉峰。
  白颖自小便是被捧在掌心里的孩子。
  神界众人谁不知,白玦对这幼女的纵容,简直到了“有求必应、甚至无求也应”的地步。
  她闯祸,他总是笑着替她收尾;她调皮,他至多罚她抄几卷佛经,抄累了便亲自替她执笔。
  可今日……明堂之罚。
  上古光是想象那场景,脊背都不由得微微一缩。
  明堂乃神界重地,地板是万年玄铁所铸,冰冷坚硬,寻常上神站上半日都要觉得腿脚发麻。
  连她小时候挨罚,都不曾跪过明堂,但她想想睡在上面就腰疼。
  何况是那样一个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
  她平日里连跪坐片刻都要嚷嚷着腿酸,如今却要在那冰冷的地板上,一跪就是……
  上古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
  她抬手,覆在白玦紧握着的手背上,指尖轻轻传递着一点温度。
  “她是你女儿,”上古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她才懂的无奈与宠溺:“你罚她,其实是在罚你自己,你没有护好她,对不对?”
  白玦身躯一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
  “她会怪我吗?”白玦低声问,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上古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心疼。
  “她敢怪你吗?”她故意板起脸,随即又软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不过,她心里定然是委屈的。你知道的,白颖性子随你,外冷内热,嘴上不说,心里可是记着你的。”
  上古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棵抽着新芽的古木,轻声道:“等她从明堂从出来,我带她去下界吃她最爱的栗子糕。你嘛……”上古侧过头,看了一眼满脸懊恼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就去书房睡上三天赔罪吧。”
  白玦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
  “好。”他轻声应道,伸手将上古紧紧拥入怀中:“别说搓睡书房,就算是罚我在她房门外守上三天三夜,我也心甘情愿。
  晚上,神界明堂。
  白颖跪在明堂的玄铁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寒霜打了却不肯弯折的小白花。
  玄铁的寒气顺着衣料渗进来,浸得膝盖又麻又疼,连带着大腿处也泛起阵阵酸意。
  可她咬着唇,眼底的倔强半点未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是白玦和上古的女儿,就算受罚,也不能失了真神之女的体面。
  殿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辰一点点过去,她鼻尖微微泛酸,不是因为疼,倒是想起往日里自己家父神的纵容,心里难免堵得慌。
  就在她出神之际,殿门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木门,细微得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盖过。
  白颖猛地回神,抬眸望去,就见殿门缝隙里,探进来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墨发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慌张,正是楚宸。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却刻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发现。
  “别出声。”楚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悄悄推开门,脚步轻盈地溜了进来,反手又轻轻合上殿门,动作连贯又谨慎,仿佛做惯了这样的事。
  他走到白颖面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膝盖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底的心疼毫不掩饰。
  “怎么跪得这么直?就不知道稍微弯一点,缓一缓?”他蹲下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指尖悬在她的膝盖上方,却又不敢轻易碰她,怕弄疼了她。
  不等白颖开口,楚宸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垫子,那垫子是用云丝织就的,雪白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软垫子铺在白颖膝盖下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这垫子软,垫在下面,能少受点罪。”
  白颖垂眸看着膝盖下的软垫子,暖意顺着膝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玄铁的寒气,心里也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她抬眸看向楚宸,眼底的倔强淡了几分,语气却还有些别扭:“你怎么来了?要是被我父神发现,就算你是真神,也是要受罚的。”
  楚宸笑了笑,眉眼弯起,眼底盛着温柔的光,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我知道,可我放心不下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从一个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放着几样小巧玲珑的点心——有白颖最爱的桂花糕、栗子糕,还有一小碗温热的甜柚冰酪,香气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这是我特意让膳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楚宸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白颖嘴边,声音软下来:“你跪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快吃一点,垫垫肚子。”
  白颖看着递到嘴边的桂花糕,鼻尖的香气勾得胃里一阵空鸣,可她还是微微偏过头,咬着唇道:“我在受罚,不能吃这些。”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渴望却藏不住——她自小娇养,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又饿又累,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点心,早已按捺不住。
  楚宸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哄着:“怕什么,就吃一点点,没人会发现的。”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要是饿坏了,我会心疼的。再说,白玦神君罚你,是希望你长记性,又不是要饿坏你。”
  白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心疼,心里的那点别扭终消散,她微微张口,咬下了那块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