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携着暖融融的日光,漫过庭院的雕花木栏,轻轻拂过枝头攒簇的榆叶梅。
枝叶间,粉白与浅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被巧手晕染的锦缎,边缘带着似有若无的白,花心却晕着淡淡的胭脂色。
风一吹,便如漫天飞舞的蝶翼,簌簌颤动。
细密的榆叶簇拥着花团,叶片边缘呈锐利的锯齿状,绿得发亮,衬得花瓣愈发娇嫩。
风穿过枝叶缝隙,卷起数不清的花雨,洋洋洒洒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柔软的花毯。
偶有几枝被风拂得轻晃,花瓣簌簌飘落,带着清浅的花香,混着泥土与新叶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风过处,花影摇曳,既有梅花的疏朗雅致,又有桃花的明艳娇柔,在春日里织就了一帧温柔又鲜活的景。
这日晚上,白颖听说楚宸公务繁忙,做了一碗羹汤给他送去。
却在亭外三步远的翠竹丛后,生生顿住了脚步。
亭内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她握着食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瞬间凝滞。
云歌就站在楚宸身侧,微微仰着头,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娇柔温婉,抬手时,指尖轻轻拂过楚宸肩头的落尘。
动作亲昵又自然,而素来对旁人疏离冷淡的楚宸,竟没有避开,只是垂眸看着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从未在他脸上对其他人出现过的柔和。
她站在暗处,浑身冰凉,只想再看一眼,看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从无半分情意,可只多看了一瞬,那画面便刺得她眼眶发酸,再也撑不下去。
她不敢再看,也不想听亭内的只言片语,怕那些话语会彻底击碎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咬了咬下唇,将喉间的哽咽死死咽回去,白颖缓缓转身,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湖心亭,背影单薄又落寞,手里的被攥的很紧,再也没有送出去的意义。
一路走回正院,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心早已空了一大块。她没有哭,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只是千万年的相爱,在刚才那半幕光景里,尽数散了。
凌宇殿的烛火昏黄,光影摇曳,将白颖孤寂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窗纸上,显得愈发单薄。
她独自坐在案前,深夜的寒气透过薄衣渗入骨血,却冻不住她心底那股蚀骨的滚烫与悲凉。殿内静得只闻窗外风声,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哪怕留一人在此端茶递水,也怕惊扰了这最后一场告别。
案上铺着一张崭新的洒金宣纸,墨迹尚新,却被她握在手中的狼毫笔压得微微发颤。
白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死死盯着那铺开的白纸。
指尖攥着笔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墨汁在笔尖凝聚了片刻,终是因手的颤抖晃了一下,滴落在宣纸上,瞬间洇开一团漆黑的墨点,像一滴无法抹去的血泪。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停笔,也不愿换纸。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那颤抖的双手平稳下来,提笔落下第一笔。
“和。”
字迹依旧是那般娟秀清丽,横平竖直,宛如她平日里画的工笔线条,温婉柔美。
可这一笔一划间,却藏着前所未有的坚硬与决绝,每一笔都似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的手还在抖,每写一个字,手腕便要抽搐一下,墨线也随之忽粗忽细。
墨汁顺着笔尖流淌,在纸面上晕开,仿佛是她抑制不住的泪,却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里,只许它化作墨迹,留在纸上,不许落在脸上。
这字,是白玦教她的。
父神白玦当年在桃渊林里,握着她稚嫩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识写。
那时的阳光暖得醉人,父神的手掌宽厚温暖,语气温和而坚定:“囡囡,字是人的风骨,落笔时,心要正,人要直。”
她还记得父神曾夸过,她天资聪颖,笔下自有灵气,写出来的字更是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韧劲与清气。
可如今,她用父神教给她的风骨与笔法,写下的却是“和离”二字。
白颖猛地顿住笔,视线一阵模糊。
那滴未落的泪终于冲破了防线,却没有砸在纸上,而是被她死死咬进了舌尖。
她微微仰起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纸上的字迹,视线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纸页上,娟秀的字迹越写越顺,却越来越冷。
“离”字收尾,那一顿一挑,本是灵动飘逸的笔法,此刻在她笔下,却成了斩断情丝的利刃。
她没有想过。
从未想过。
白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那“和离”二字上,瞬间晕开了墨迹。
字迹变得模糊,就像她此刻的人生,看不清前路,也回不到从前。
她缓缓睁开眼,抹去泪痕,眼神变得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死寂后的空洞。
手不再抖了。
她提笔,在和离书的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白颖。
那两个字,清丽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纸短情长,终有尽时。
从此往后,她白颖不再是谁的妻,只做回那只自由的神鸟,振翅高飞,再不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殿外那株刚开过的榆叶梅上,花瓣已谢,只剩残叶在风中瑟瑟。
就像她的感情,曾经繁花似锦,如今只剩一地落英,无人捡拾,也无人惋惜。
“楚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