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梦殿内,暖炉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着,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弥漫在殿中,却驱不散榻上人儿周身的寒凉。
白颖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没有半分血色,原本澄澈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一片死寂,唯有指尖紧紧攥着的锦被,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立在榻前的上古与白玦,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可语气里却刻意放轻,强撑着一抹平静,拼尽全力摆出一副无事的模样,生怕眼前的父母为自己多忧心半分:“母神,女儿没事,您和父神先出去吧。”
短短一句话,她耗了全身的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依旧绷着神情,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囡囡……”
上古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伸手想去抚一抚女儿消瘦的脸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的颖儿,从前那般明媚鲜活,如今却瘦得脱了形,连说话都这般费力,还要强装无事来宽慰他们,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满心都是自责,恨自己没能早早护着女儿,让她受了这般情伤之苦。
她半步都不愿挪开,只想守在女儿身边,陪着她熬过这最难的时刻。
一旁的白玦看着榻上强撑的女儿,素来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心疼,他太懂自己的女儿了,这般说没事,便是心里痛到了极致,只想独自消化这份苦楚。
他轻轻抬手,揽住上古的肩头,用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带着笃定,无声地安抚着激动的上古,示意她先顺着白颖的心意,给女儿留一点独处的空间。
上古望着白玦眼底的隐忍与心疼,又看了看白颖眼中固执的坚强,终究是不忍心违逆女儿的心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满是不舍地往后退了两步。
白玦垂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白颖,目光里满是父亲的疼惜与无声的守护,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父神与母神永远都在门外,永远是她的依靠。
随即,他轻轻扶着上古的手臂,缓步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女儿,每走一步,周身的寒气便重一分,心中对让女儿伤神之人的怒意,也越发浓烈。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将殿内与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上古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靠在白玦肩头,低声啜泣:“白玦,颖儿她明明难受得紧,却偏偏不肯说,我看着心都要碎了,都是我没护好她……”白玦将她紧紧揽在怀中,轻声安慰,语气里满是坚定,定会护着女儿不再受半分委屈。
殿内,没了父母的注视,白颖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散了。
她缓缓松开攥紧锦被的手,指尖早已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玉碎解封的记忆,冰湖刺骨的寒意,楚宸与云歌并肩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幕都剜着她的心,痛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没事,只是不想让疼爱自己的父母跟着揪心难过,不想让他们为了自己劳神费心,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都硬生生咽进心里,独自承受这份蚀骨的情伤。
窗外的飞雪依旧簌簌落下,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殿内的暖意再浓,也暖不透她冰凉的心。
她蜷缩在榻上,将脸埋进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曦梦殿中,显得格外凄凉。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轻浅又满是愧疚的呼唤,声音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阿颖……”
心底积压的痛苦、委屈、不甘与怨恨,在这一声呼唤下,彻底冲破了最后的防线。
白颖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猩红的泪痕,再也顾不上强装坚强,挣扎着掀开身上的锦被,动作急促而慌乱,甚至险些从榻上跌下来。
她伸手摸向枕下,攥出绣好的平安扣,那是她记忆未解封时,满心欢喜、一针一线为楚宸绣的,丝线是她亲自挑的天青色,绣着寓意平安的莲纹,原本想着亲手系在他腰间,盼他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可如今,这平安络成了最大的讽刺,扎得她手心生疼,也扎得她心口鲜血淋漓。
白颖浑身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方精致的平安络狠狠砸在地上。
丝线崩裂,绣纹扭曲,平安络重重落在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碎了的,还有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为什么!”
她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柔顺,只剩歇斯底里的崩溃。泪水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盯着站在殿中,神色惨白、手足无措的楚宸,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痛与滔天的恨:“为什么我忘了!明明已经忘了那些疼,忘了那些苦,为什么又要让我想起来!楚宸,我恨你!我讨厌你!”
这一声恨,喊得撕心裂肺,喊得肝肠寸断。
她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入冰湖,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恨他与云歌笑语盈盈,将自己的心意弃如敝履。
恨那该死的记忆封印,让她傻兮兮地放下戒备,重新对他抱有期许,更恨他如今出现,一遍遍提醒她,自己的深情有多廉价,自己的执念有多可笑。
楚宸被她吼得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榻上崩溃大哭、浑身发抖的白颖,看着地上被摔碎的平安络,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上前,想伸手抱抱她,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解释那些身不由己,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不起分毫。
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是他负了她,是他让她受了这般锥心之痛,他没资格辩解,更没资格奢求她的原谅。
“阿颖,我……”楚宸的声音沙哑干涩,满是痛苦,眼底翻涌着悔恨与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抚。
白颖却根本不想听他说任何话,只是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痛得几乎要窒息。她蜷缩回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痛苦,眼泪无声滑落,嘴里反复呢喃着“我恨你”,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曦梦殿里,久久回荡。
地上的平安络静静躺着,沾染了尘埃,如同白颖破碎的心,再也拼不回原样。
而楚宸就那样立在原地,看着她的绝望,守着满心的愧疚,寸步难移,成了这殿中,最无力也最自责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