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白玦心上。
  他垂眸,望着怀中小女儿泛红的眼角,眸底漫过深深的疼惜。
  他轻轻托起她的小脸,用指腹细细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傻孩子,怎么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落在白颖的耳畔,也落在这寂静的长夜里:“你母神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爱你,比爱她自己还要爱你,甚至……比爱我还要爱你。”
  白颖抽噎着,半信半疑地抬眼看他,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迷茫:“那她为什么……总躲着我?连摘星阁都不愿让我进……”
  白玦沉默了片刻,抬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而后抱着她,缓缓靠坐在廊柱上。
  他望着远处天边朦胧的月,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轻缓,带着时光沉淀的温柔,从上古刚怀上白颖到她长大所付出的辛苦细细道来。
  月色更柔了,洒在父女俩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白颖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动容与心疼。她轻轻攥住白玦的衣袖,小声道:“原来……母神这么辛苦……”
  “是啊。”白玦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温柔:“她不是嫌你麻烦,也不是不爱你。她只是太怕了,怕你选错了路,怕你受半分委屈。她躲着你,是在跟自己较劲,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她有多爱你,又有多舍不得你受风雨。”
  白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的委屈与不安,尽数被暖意取代。
  她往白玦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夜风轻拂,铜铃轻响。
  不知何时,白颖的呼吸渐渐平稳,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安心的笑意。
  她靠在白玦怀中,已然沉沉睡去,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白玦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眸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怕惊碎了她的梦境。
  转身时,他抬眸,望向桃渊林的方向。
  思绪自长渊夜的月色里飘回,桃渊林的风卷着远处喜宴的红绸气息,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却烫得上古鼻尖发酸。
  她偏头,撞进白玦盛满温柔的眼底,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倔强,却软得没了半分力气:“你对她说那些做什么,都过去了,何必呢……”
  白玦轻轻叹了口气,长臂一伸,将她往身侧带得更紧,温热的掌心稳稳覆在她的肩窝,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摩挲。
  他垂眸,望着她紧抿的唇线,温声低语:“你明明比谁都疼她,何必硬撑着冷脸,让彼此都难受。你怕她受委屈,可她更怕,自己的母神,连一句祝福都不肯给她。”
  上古的睫毛颤了颤,垂落的视线落在远处。
  她想起白颖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窝在她怀里,连哭都细弱得像小猫。
  想起她第一次学说话,含糊不清地喊“母神”时,她笑得连神息都乱了。
  她终究,还是让她的囡囡,带着委屈出嫁了。
  她轻轻推开白玦,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曾为她覆了四海八荒,曾为她扛过万劫不复,此刻盛着的,全是她的模样。
  上古喉间微涩,轻声问:“你说,要是现在去,可还来得及?”
  白玦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中所指。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思念与愧疚,心头一软,没有追问,没有迟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稳稳包裹住她:“想必是来不及了,喜宴已开,礼数已定。换个地方吧,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古今未来,只要她开口,他便相随。
  上古闭了闭眼,长睫落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思念,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她声音发颤,却又无比清晰。
  她再睁眼时,目光望向青锦山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磨过:“陪我去青锦山,看看阿启吧。”
  一语落,风止。
  白玦没有半分犹豫,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相扣,心意相通。
  他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揉碎漫天星光:“好。”
  下一刻,两道身影化作流光,越过桃渊林,越过人间万里山河,朝着那座藏着牵挂的青锦山而去。
  风在耳畔掠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青锦山依旧是旧时模样,漫山翠竹青青,溪涧叮咚,当年阿启亲手种下的梨树,如今已开得漫山遍野,风起时,落英如雪,温柔得不像话。
  上古站在那方简朴的墓前,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熟悉的字迹,眼眶瞬间红了。
  上古微微俯身,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安睡的人,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温柔:“阿启,我们来看你了。”
  “长卿很好,凤隐也很好。”
  “我总想着,要是你还在,一定会很喜欢她,会护着她,笑着看她长大……”
  山风轻轻卷起她的衣袂,梨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是无声的回应。
  一旁的白玦无声上前,自身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温热的气息裹着安心,落在她耳畔:“他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
  上古闭上眼,靠在他怀中,任由山风拂去眼角的湿意。
  青锦山依旧,梨花依旧,故人长眠,而思念,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