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白颖,本就让她悬着一颗心,日夜担忧女儿的安危,这份牵挂压在心底,才化作了这般揪心的噩梦。
白玦听得心头酸涩,他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虔诚又心疼。
他知道她身为母亲的软肋,更懂她这份护女心切的惶恐,只能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抚平她的恐惧。
“傻娘子,那只是梦,不是真的。”白玦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渡给她温润的仙力,暖透她冰凉的身体,语气坚定而安稳,“有我在,我们都会守着囡囡,她现在在曦梦殿安安稳稳睡着,半点事都没有。”
……
这日天光微暖,凌宇殿外的青石阶被晒得泛着温润的光,白颖揣着一丝浅浅的期许,缓步朝殿内走去。
她本是寻了个由头来找楚宸,指尖还捻着刚绣好的平安扣,想着给他系在腰间,可刚跨过殿门,脚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殿内立着的身影,让她心口猛地一窒。
云歌就站在楚宸身侧,眉眼弯弯,笑意温婉,正仰头说着什么,楚宸平日里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漾着难得的柔和。
唇角微扬,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回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那般般配,那般刺眼。
白颖只觉脑袋里像是被狠狠砸进了万千根针,尖锐的疼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地捂住头,指节死死摁着太阳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些被尘封了数百年、被白玦亲手封印的记忆,此刻如同破闸的洪水,裹挟着冰冷的恨意与痛楚,在脑海里疯狂纷飞,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看见漫山桃花开得正好,楚宸亦是这样温柔地笑着,可那笑意,却从不是对着她。
看见云歌站在身侧,看似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眼底却藏着阴鸷的妒意。
更看见那片冰冷的湖面,寒风刺骨,自己被人狠狠从身后推落,湖水裹挟着窒息的冰冷,疯狂灌入鼻腔喉间,那种濒死的绝望、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白颖唇边溢出,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子软软朝着冰冷的地面倒去,贴身戴着的那只羊脂玉镯,在她倒地的刹那,“哐当”一声脆响,裂成了数瓣,散落一旁。
那是白玦为护她,将所有痛苦记忆封印其中的玉镯,是她安稳度日的屏障,此刻碎裂,封印尽解,所有的爱恨与伤痛,尽数涌回了她的神魂之中。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楚宸惊惶的身影朝她奔来,再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等白颖再度睁开眼时,入目是曦梦殿里熟悉的纱帐,淡粉色的绫罗垂落,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她正安安稳稳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浑身酸软无力,脑袋里的钝痛依旧清晰,提醒着她方才那些从不是幻梦。
守在殿外的仙娥见她醒来,连忙上前伺候,声音里满是欣喜与担忧。
白颖这才从仙娥的低语中知晓,是楚宸如常来曦梦殿寻她,却在凌宇殿内发现了倒地不醒的她,彼时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玉镯碎了一地,楚宸当即神色大变,素来沉稳的人慌了手脚,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运着仙法匆匆赶回曦梦殿,第一时间寻来了神医为她诊治,诊脉施针后,又立刻差人去桃渊林,通知了上古主神与白玦真神。
殿内门扉轻响,两道身影缓步走入,正是上古与白玦。
白玦依旧是一袭白衣,眉眼清冷淡漠,周身透着疏离的主神威压,可看向床榻上的白颖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沉郁。
那玉镯是他亲手所制,封印记忆本是想护女儿一世无忧,免去情伤之苦,没曾想终究还是碎了,该来的伤痛,到底没能躲过。
而上古走到床榻边,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伸手轻轻抚上白颖苍白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白颖,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从前从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的白颖,眉眼灵动,笑起来时眼角弯如月牙,性子明媚又鲜活,会缠着她撒娇,会拉着白玦去桃林摘桃,会抱着灵宠在神界四处嬉闹,眼底满是澄澈的光,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从没有这般死寂沉沉的模样。
可此刻,白颖躺在床榻上,双眼空洞无神,眸子里布满了死灰,没有半分光彩,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副空壳。
她怔怔望着帐顶,对上古的触碰、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那些复苏的记忆,那抹冰冷的湖水,那个温柔对他人、对自己却始终疏离的楚宸,早已将她的心彻底碾碎,连一丝生气都不剩。
“囡囡……我的女儿……”上古轻声唤她,声音哽咽,满心都是自责,若是当初她强硬些拦着,若是白玦的封印再牢固些,她的女儿,何至于落得这般心如死灰的境地。
白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眼前满心心疼的上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玉碎了,记忆回来了,可她的欢喜,她的期盼,她那颗鲜活的心,也跟着那只玉镯,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