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看。
不敢看她通红的眼尾，不敢看她滚落的泪珠，更不敢看她眼底那片碎得彻底的信任与爱意。
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瞬间破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她他从来没有爱过雪迎，告诉她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他不能。
“我……”
白玦的话音刚起，喉间还堵着千万句未说出口的隐忍与真相，就被上古狠狠打断。
她含着满眶滚烫的泪珠，眼尾通红，连半分眼神都不肯再分给身后的人，转头便要走，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寒冰，一字一句都扎在白玦心上：“别解释，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既然你要娶她，何苦让她屈尊做妾？直接让她做长渊殿的女主人，不就好了？”
“白玦，我们和离吧。”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五座大山，狠狠砸在白玦的胸口，砸得他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抬眼，想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衣料，眼睁睁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踏出朝圣殿的朱红大门，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与牺牲，都彻底关在了门外。
他站在原地，周身的神息乱得一塌糊涂，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的衣袍。
可他终究，没有追上去。
桃渊林里，桃花落了满地，混着冰冷的雨水，铺成一片狼藉。
上古在这里买醉了整整三日，而她与白玦和离、白玦将娶雪迎为妃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三界。
众神议论纷纷，有人叹主神遇人不淑，有人羡雪迎一步登天，却没人知道，这桩看似圆满的婚事，不过是白玦以命相搏的一场骗局。
“骗子！全都是骗子！”
上古瘫坐在千年老桃树下，怀里抱着酒坛，仰头将辛辣的烈酒狠狠灌进喉咙，灼烧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丝毫压不住心口剜心刺骨的疼。
她一把将空坛狠狠砸在地上，酒坛碎裂的脆响混着她崩溃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什么海枯石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白玦！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你说过的所有话，统统都不算数！”
她疯了似的砸着身边的酒坛，一个接一个，碎瓷片溅起，划伤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满地狼藉的酒坛，就像她此刻碎得彻底的心，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想起数万年前，桃渊林里他为她刻的小像，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想起长渊殿里，他为她温了千万次的床，暖了她无数个寒夜；想起混沌之劫前，他抱着她说“上古，我爱你”，可他回来时，身边却站了别人；想起他在朝圣殿里，那句轻飘飘的“千年而已，足够改变一个人”，字字诛心。
原来所有的深情，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原来她守了数万年的桃渊林，等了数万年的人，终究还是变了。
一旁静立的月弥，将上古所有的崩溃与绝望尽收眼底，心头揪着阵阵疼惜。
她比谁都懂上古此刻的蚀骨之痛，更知晓白玦所有的身不由己与苦心孤诣，可她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她不愿看着三界敬仰的混沌主神，最终以身应劫，魂飞魄散，只得死死守住这个秘密，配合着白玦演完这场戳心的戏，哪怕看着挚友这般折磨自己，也只能强忍酸楚，寸步不离地守着。
“上古。”
月弥轻启唇瓣，声音温柔得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脚步缓缓朝着瘫坐在桃树下的上古走去，裙摆拂过满地落英与碎裂的酒坛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上古身侧蹲下，伸手想去拂开她凌乱的发丝，却被上古下意识避开。
月弥轻叹一声，随手拿起身侧半坛未喝完的酒，仰头陪着她饮下一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更添几分心头的沉重。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只羽色鲜亮的三青鸟振翅飞来，径直落在上古面前，乌黑的喙里，紧紧衔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素色信纸，鸟爪轻轻一松，将信纸递到了上古眼前。
上古眼底还蒙着未散的醉意与泪光，茫然地抬起手，接过那张信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竟莫名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心头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疯狂蔓延，颤抖着指尖，缓缓将信纸展开。
一行清俊却冰冷的字迹映入眼帘，落笔处是熟悉的落款，可纸上那两个刺眼至极的字，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头顶——休书。
是白玦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晰无比，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都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原来，她方才说出和离，不过是心死之下的气话，可他，竟真的递来了休书，迫不及待地要与她斩断所有干系，好光明正大地迎娶雪迎。
上古盯着纸上的字，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满是泪水的眼眸，瞬间变得空洞，所有的哭喊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死死攥着那张休书，指节用力到泛白，将纸面揉得皱巴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晕开了那抹刺眼的墨迹。
原来他的绝情，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原来他们数万年的情深，终究抵不过千年的别离，落得一纸休书，恩断义绝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