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袅袅，那一舞终了，余音绕梁，回荡在殿宇中。
舞姬旋身，裙摆如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最终缓缓收束。
她双手交叠垂于身侧，没有像方才其他舞姬那样依礼退下，而是提着轻纱裙摆，步履轻盈地，穿过满堂灯火与惊叹的目光，走向了右侧下方首席——炙阳的身旁。
这一步落下，长渊殿内的空气似都凝住了一瞬。
炙阳本是慵懒倚在榻上，见她走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活了这许多岁月，从未这般紧张过。
看着那覆着面纱的侧影近在咫尺，他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恍惚间竟觉得春天真的回来了，甚至连指尖都泛起了热意，顿时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活像个等着先生出题的学生。
下一秒，一双纤纤玉手拿起了公筷。
没有多余的话，只听得“嗒”的一声，第一筷鲜嫩的蔬果，便稳稳地夹到了炙阳面前的玉碗中。紧接着，第二筷，第三筷。
那玉筷起落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一片片晶莹的果肉、一丝丝入味的仙肴，被毫不客气地悉数摞到炙阳的碗里，转眼之间，他的碗碟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小山，堆得尖尖的，冒着丝丝热气。
炙阳僵着脖子，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肴，脸上那点初遇春天的欣喜，慢慢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哭笑不得。
远处的角落里，天启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指着这边的方向，又是挤眉弄眼，又是低声对身旁的月弥调侃：“你看你看，炙阳这傻样，还以为春天来了，若是真的如此，怕是连北都找不到了！”
月弥掩唇轻笑，眉眼弯弯，仙气飘飘的脸上满是看戏的愉悦。
玄一坐在白玦下侧，玄色古袍胜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里也含着一抹促狭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就连素来清冷的白玦，垂着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似乎也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满殿的上神见状，也纷纷忍俊不禁，交头接耳，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唯有那个被“投喂”的炙阳，看不穿。
他望着碗里那座快要溢出来的“菜山”，又抬头看了看眼前依旧蒙着面纱、眼神平静无波的舞姬，心里七上八下。
他只当是自己今日运气爆棚，得了上神的青睐，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哪里是赏舞姬的宴，分明是上古借着这层身份，在不动声色地“报仇”。
那眼神里的平静，是压了万古的怨气；那筷子夹菜的精准与狠厉，是恨铁不成钢的毫不留情。
炙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拿起筷子。
碗里的菜堆得太高，稍微动一下就要掉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块最小的，闭着眼塞进嘴里，牙齿咀嚼着，只觉得这平日里最爱的仙肴，今日却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他吃得艰难，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舞姬，怕是不好惹啊……
上古站在他的旁边，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着炙阳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看周围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罪魁祸首”，她心底那片死寂的灰烬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顿饭，吃得炙阳胆战心惊，却也让长渊殿的这场盛宴，成了三界百年以来，最热闹、最隐秘的一场笑话。
话音未落，上古便缓缓抬手，指尖一挑。
那层覆在脸上的月白面纱，如同被风拂去的积雪，倏然飘落在地。
光华骤盛。
一时间，长渊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丝竹声停了，上神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连殿外缭绕的仙雾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炙阳身旁的那道身影上。
还是那身烟霞舞裙，却在这一刻，因那张脸绽放出了夺魂摄魄的光彩。
眉眼依旧是那眉眼，万古不变的棱角与明媚，只是那双眸子里，此刻没有了死寂的寒霜，反倒多了几分戏谑的亮。
上古。
真正的上古主神，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炙阳的身侧。
“炙阳，吃啊，怎么不吃了？”
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穿透了万古岁月的熟悉感，轻轻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炙阳的身体僵成了一块石头，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成了惊骇。
他猛地回头，大张着嘴，好半天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眼前的人，又指着自己的鼻子，最终只憋出一句：“上……上古？！”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堆得如山的菜、那些被强行投喂的窘迫、那些误以为春天来了的痴傻……所有的狼狈瞬间翻涌上来，将他的颜面碾得粉碎。
“怎么，不认识了？”上古挑眉，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方才不是还吃得津津有味吗？本尊为你夹的菜，不合你胃口？”
“噗——”
一声没忍住的喷笑打破了死寂。
是天启。
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酒水洒了一袍，却丝毫没影响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炙阳，对月弥大声道：“我就说吧！我就说！炙阳这傻样，被上古拿捏得死死的！哈哈哈哈！”
月弥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白衫下的身子都在轻颤，却还是不忘维护礼仪：“天启，休得无礼……”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的嘴角却也压不下去。
玄一抱着手臂，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眼里全是看戏的笑意。
而主位上的白玦，周身的寒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他静静地看着上古，那双曾经只容得下她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终于放下心来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