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缓缓转身,辞别天启。
他并未直接动身去往应劫之地,而是在这三界之巅的乾坤台站定,向着这位相伴数万年的挚友,郑重地执起了上古界的最高礼节。
玄色衣袍拂过台边的苍木,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谦卑。
这一拜,是兄弟,是托付。
“天启,”他抬起头,眼底的寒意彻底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郑重,“我这一生求你的次数,很少很少。从前为了三界,为了大局,我从未求过人。但这一次,我只求你……”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目光穿越层层云雾,直直望向上古界沉睡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命,有他的根。
“求你和月弥,能好好照顾她们母子。”
这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天启心头一紧。
他看着白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曾经清冷孤傲、唯我独尊的真神眼眸,此刻竟盛满了近乎卑微的恳求。
“这个不用你说,”天启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却强装镇定,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玦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是在绝境中,唯一能慰藉他的光。
他知道天启说到做到,可他还是想亲自确认,想给上古和孩子求一份最稳妥的保障。
“这是我欠你的。”白玦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拱手,指尖微微颤抖,“当年你守着她为后池,吃了太多苦。如今我又要让你多担一份责任,替我守着她和孩子。这份情,白玦记下了,多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将眼底的湿意抹去,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白玦转身,朝着朝圣殿的方向走去。
良久,天启才在他背后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苍凉。
“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知道白玦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即便知道,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朝圣殿内暖意融融,鎏金灯盏燃着细碎的柔光,垂落的纱幔被微风拂起,轻软覆在榻上安睡的女子身上。
上古合着眼睫,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平日里惯带倔强的眉眼,此刻褪去了主神的清冷,只剩几分卸下心防的柔和。
她怀了身孕,身子本就易乏,不过静坐片刻便沉沉睡去,眉心却微微蹙着,似是连睡梦都不得安稳。
恍惚间,周身暖意骤变,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清甜的桃花香,萦绕在鼻尖,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再睁眼时,哪里还有朝圣殿的雕梁画栋,入目全是漫天纷飞的桃花瓣,粉白如云,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满地软锦。
是桃渊林。
是她与白玦藏了数万年温情的桃渊林。
脚下是绵软的落英,鼻尖是挥之不去的桃香,上古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柔软,才怔怔出声,语气里满是茫然与轻叹:“我怎么到这了……”
她分明在朝圣殿午睡,怎会突然置身于此?这场景太过真切,可她心底又清楚得很,这般光景,早已是过往云烟。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道清冽又温柔的声音,穿过漫天桃雨,轻轻落在她耳畔,熟悉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上古!”
是白玦。
这一声呼唤,揉着数不尽的温柔,藏着她日夜思念的腔调,上古猛地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不远处的桃树下,立着一道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白玦身着一袭素色长衫,没有真神的凛冽威压,眉眼温润如初,眼底盛着漫天桃花,也盛着独属于她的柔情,就那样静静望着她,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来到她面前。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热,上古声音哽咽,几乎是脱口而出,轻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白玦……”
她想迈步奔向他,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只能站在原地,痴痴看着他,生怕这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一靠近,便会彻底破碎。
白玦缓步朝她走来,步伐轻柔,脚下落英纷飞,他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望着她隆起的小腹,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宠溺:“月弥的寿辰就要到了,你怎么还在这?”
月弥的寿辰?
上古心头一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月弥的寿辰?我又做梦了。”
只有在梦里,才会回到从前无拘无束的时光,才会有这般安稳的相聚,才会看见好好站在她面前的白玦。
白玦走到她面前,目光轻轻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还有一丝初为人父的小心翼翼,他轻声询问,语气带着无尽的牵挂:“最近怎么样?他乖吗?”
他问的是他们的孩子,是他来不及亲眼看着降生,来不及亲手呵护的骨肉。
上古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抚,眼底泛起母性的柔光,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对孩子的疼惜,也带着对他的思念:“还好。”
孩子很安稳,没有闹她,像是知道娘亲满心苦楚,格外懂事,只是这份安稳,终究少了父亲的陪伴。
白玦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思念与落寞,心口像是被万千桃花瓣堵住,闷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