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锦山的春日向来温柔,唯独今日被沉沉暮云压得静谧幽深。
漫天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覆在连绵山巅,将澄澈天光尽数掩去,山间风息渐凉,裹挟着山林草木的清润气息,缓缓拂过整座清幽山居。
不多时,细碎的雨丝便悠悠扬扬地落了下来,不似盛夏骤雨那般猛烈,只是疏疏浅浅、淅淅沥沥,如缕如纱,轻柔地笼住整片青锦山。
漫山遍野的白梨正值盛花期,满树莹白花瓣娇嫩剔透,被微凉的春雨轻轻打湿,沉甸甸垂在枝头。
风过处,千万片梨花瓣混着蒙蒙雨雾簌簌坠落,飘飘扬扬洒落在青石小径、粼粼湖面与青竹屋檐之上。
湿润的花香裹挟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淡淡浅浅萦绕在空气里,清雅绵长,沁人心脾,洗去了山林所有的浮躁,只余下一片安宁静谧。
竹屋依山傍水而建,屋前一汪碧湖澄澈见底,湖水常年澄澈如镜,将漫天雨景、落梨青山尽数倒映其中,水天烟雨相融,朦胧得宛如世外仙境。
湖畔青石岸旁,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静静蹲在那里。
那便是凤隐的独女,长卿小神女。
不过数岁光景的小神女,已然生得一副绝世容骨。
她一身月白色软纱小仙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流云梨花纹,被微风与细雨轻轻拂动,衬得肌肤莹白似雪,眉眼精致得宛若天地间最完美的雕琢。
最动人的是她一双眼眸,澄澈空灵,不染半分俗世尘埃,眼波流转间带着纯粹干净的懵懂温柔,眼型、眸光、眼底藏着的浅浅温润风骨,皆与当年陨落、三界人人感念的父神如出一辙。
此刻她正专心致志地垂着眸,纤细白嫩的小手探进湖边清浅水中,小心翼翼地剥着方才采摘的新鲜莲子。
碧绿的莲壳被雨水浸得湿润,她指尖轻轻摩挲、细细剥离,一颗颗饱满嫩白的莲实便落入掌心。
孩童心性,她全然不在意落在发间、肩头的细碎雨珠,也未曾察觉山间雨势已然悄悄渐盛,只一心一意攒着手中清甜的莲子,眼底盛着纯粹的欢喜。
竹屋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的烟雨微凉。
凤隐静立雕花木窗旁,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窗沿上,一身素雅流云仙裙,身姿清雅绝尘。
这些年隐居青锦山,褪去了昔日凤皇的锋芒凌厉,眉眼间只剩岁月沉淀的温柔安然。
她透过朦胧雨雾望着湖畔专注的小女儿,看着那酷似故人的眉眼,心底总是涌上一片柔软的暖意,又藏着一丝浅浅的怅然。
眼见天边乌云愈发浓郁,原本稀疏的雨丝渐渐绵密,风势也悄然转急,枝头坠落的梨花愈发急促,再在外停留怕是会沾湿衣衫、染了风寒。
凤隐微微俯身,推开古朴的木窗,温柔的嗓音穿透绵绵雨声,清晰落在湖畔:“长卿!快别玩了,雨要下大了,快回来!”
雨声潺潺,却掩不住母神温柔缱绻的呼唤。
蹲在湖边的长卿闻声立刻抬起头,灵动的眼眸瞬间弯成了甜甜的月牙,稚气未脱的嗓音清脆软糯,隔着蒙蒙烟雨应声应答:“知道了,母神,这就回来!”
她动作麻利地收拢掌心攒好的莲子,一颗颗仔细塞进腰间挂着的云锦小袋里。
那锦袋是凤隐亲手为她缝制的,浅青色缎面,绣着簇簇梨花,精巧又雅致。
收好莲子,小神女伸手抓起身侧一柄素白油纸伞,小小的手攥住伞柄,轻轻撑开,护住自己娇小的身子。
微凉的风雨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也吹动了她轻盈的裙摆。
长卿提着裙摆,踏着落满梨花与雨珠的青石小路,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竹屋跑去,小小的身影在烟雨梨花间,像一朵随风摇曳、纯净无瑕的小白梨。
转瞬之间,她便踏着满路烟雨,奔至竹屋廊下,收了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珠,又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梨花瓣与蒙蒙水汽。
刚一踏入屋中,屋外的风雨便骤然湍急了几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竹屋顶、湖面青石之上,奏响一片淅沥雨响,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山水天地。
屋内暖香袅袅,燃着一盏安神的梨花沉香,暖意融融,温柔妥帖。
“傻不傻,身上都湿了。”凤隐伸手轻轻拂去长卿发梢沾着的雨珠,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湿意,眼底漾开嗔怪的软意,语气里却藏不住心疼。
长卿攥着腰间鼓鼓的云锦小袋,仰着沾了些许泥点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月白色的仙裙裙摆浸得发潮,贴在纤细的腿上,她却浑然不觉:“我瞧着池子里的莲子长势极好,颗颗饱满水润,便想着摘些给母神做莲子羹吃。青锦山的莲子最是清甜,熬出的羹能解乏呢。”
凤隐抬手轻拍了拍女儿的头顶,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这孩子,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着做饭。你会做吗?就敢贸然动手。”
“是,我是不会做,可父神会做啊。”长卿晃了晃脑袋,乌发上的雨珠簌簌滚落,她踮起脚尖搂住凤隐的腰,脸颊蹭着她微凉的衣袖,声音软糯又坚定,“我瞧见法子了,我记在心里了,照着做肯定能成。”
“那是,你父神……”凤隐的话音顿在半空,眼底的温柔骤然凝住,剩下的话语哽在喉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她望着女儿酷似元启的眉眼,心底翻涌的思念如潮水般漫上来,那些尘封万年的画面,瞬间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的话音刚落,长卿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簌簌落在手背上,温热的触感烫得凤隐心头一紧。
小丫头望着母亲骤然落寞的神情,小手攥紧了衣角,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母神,我在卧室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纸,纸页边缘泛黄,却被保存得格外平整。
凤隐接过纸,指尖拂过上面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是元启的笔迹,清清楚楚写着莲子羹与绿豆糕的配方,连火候的把控、糖的用量都标注得细致入微。
想来是元启当年藏起来的,许是想着某一日能亲手做给她吃,又许是怕她日后想念,竟悄悄留了这样的念想。
“母神,等长卿做饭给你吃。”长卿夺过配方,迈着小短腿冲进厨房,临走前丢下这句话,脆生生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凤隐倚在厨房门口,望着那道忙碌的小身影,无奈地扬声叮嘱:“你不把厨房烧了,我就谢谢你了。”
语气里满是担忧,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期待。
厨房内,灶火噼啪作响,蒸汽袅袅升起。
长卿踮着脚尖站在灶台前,笨拙地学着配方上的步骤,将莲子去芯、绿豆淘洗,小心翼翼地放入陶锅,添上山间清冽的泉水。
她时不时抬手擦去额头的薄汗,小手被蒸汽熏得泛红,却依旧专注地盯着锅中的动静,时不时用小木棍搅一搅,模样认真又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熬得浓稠绵密的莲子羹,配上一盘色泽翠绿、棱角整齐的绿豆糕,被端到了凤隐面前。
凤隐看着那碗莲子羹,莲子软糯,汤汁泛着淡淡的清辉,还飘着几粒桂圆肉;绿豆糕表面光滑,透着淡淡的绿豆清香,模样虽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子用心。
她抬眸看向长卿,小丫头正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满是期待。
凤隐拿起玉勺,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莲子的软糯与泉水的清冽相融,火候恰到好处,只是少了几分元启亲手做时的醇厚温润。
她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入口细腻,绿豆的清香萦绕齿间,甜度恰到好处,可那熟悉的味道里,终究少了几分独属于元启的温柔。
霎时,眼泪顺着凤隐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瓷碗边缘,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些年,她无数次尝试复刻,试过无数种莲子、绿豆,调过无数次甜度,却始终寻不到那份恰到好处的滋味,寻不到那个为她熬羹、为她做糕的人。
长卿见母亲落泪,瞬间吓呆了,小手僵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