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划破三界云层,掠过苍茫云海,天启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妖界紫月山。
万年前,他与月弥曾在此处筑下一间玉屋,彼时他还是白发张扬的紫衣神君,她是眉眼温柔的星月女神,满山妖花盛放,她笑着说,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清净地。
那时他未曾珍惜,总以为来日方长,直到那日,他盗了仙草,渡了神罚,魂飞魄散,随后陨落,徒留这方玉屋。
也徒留了她,在妖界深山里,守了万年孤寂。
不过半柱香功夫,紫月山已在眼前。
漫山遍野的妖花随风摇曳,花香清冽入骨,一如当年她身上的气息。
山巅那间白玉筑成的小屋静静伫立,门窗紧闭,四周被一层淡银色的星月结界笼罩,柔和却坚韧,隔绝了外界一切惊扰,正是月弥的本源神力所化。
天启落在结界之外,脚步猛地顿住,方才一路疾驰的急切,在此刻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忐忑。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层银色结界,微凉的神力顺着指尖蔓延,触到的瞬间,结界微微颤动,泛起层层涟漪。
那是月弥留在结界里的神识,只认他一人的气息。
几乎没有阻拦,结界便缓缓散开,露出了玉屋紧闭的木门。
屋门没有上锁,天启推开门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屋内陈设极简,与万年前别无二致,一张玉床,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杯沿还留着淡淡的唇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窗边摆着一盆星月草,被照料得生机盎然,那是他当年随手为她种下的,竟被她养了万年。
而屋中唯一的榻上,正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月弥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背对着门口,正静静望着窗外漫山的妖花绽放,身形单薄,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万年时光,未曾磨去她半分温婉,只让她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清寂。
天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喉间哽得发紧,万千话语堵在胸口,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万年的人,就在眼前。
是那个为了他,陨落在灭世阵法中,散尽神魂的月弥。
是那个守着他的忌日,万年如一日,独守空屋的月弥。
他的月弥。
“月弥。”
二字轻唤,压过了窗外风动妖花的轻响,裹着万年失而复得的颤栗,轻轻落在她耳畔。
月弥的肩背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连指尖都瞬间冰凉。
这个声音……
她听过万次,梦过万次。
可她从不敢当真。
万年了,神界人人都说真神天启,早已魂归天地,再无归期。
只有她不信,守着一句飘渺的承诺,守着满山他曾看过的花,守着这间他们共筑的屋,一年又一年。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视线落进门内的刹那,月弥的呼吸骤然停滞。
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袭深紫神袍猎猎未平,墨色长发随风轻扬,再不是她记忆里霜雪覆头的模样,可那双眉眼,那份刻入三界的熟悉,分毫未变。
是他。
真的是他。
天启。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瞬间模糊了所有景象,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巨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碎的、压抑的哽咽,从唇缝间漏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她等了万年、念了万年、爱了万年的人,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落在素白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天启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伸手便将那道单薄到让他心碎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揉进这万年错过的时光里,再也不分开。
“我回来了,月弥,我回来了……”
他埋首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清冽如旧的花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万年的痛楚与悔恨,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守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万年。”
月弥终于再也撑不住,双手猛地抓住他背后的紫袍,指尖用力到泛白,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喜极而泣的轻泣,是憋了万年的委屈、思念、孤寂、痛楚,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哭得浑身颤抖。
窗外,漫山妖花随风盛放,花浪翻涌,像是在为他们,献上最盛大的欢喜。
风穿堂过,拂起屋内星月草的嫩叶,也卷起两人纠缠不散的身影。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月弥的声音还带着未干的哽咽,微微发哑,她从天启怀中稍稍退开,指尖轻轻攥着他胸前的紫袍,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雾,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茫然。
“翻遍了月华府和太初殿你都不在,于是,我便去朝圣殿问了上古。”天启低头,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与方才在神界一路横冲直撞的模样判若两人,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这万年错过的每一寸模样都刻进眼底。
月弥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什么,眉心轻轻一蹙:“那太初殿的那个小神君呢?你没看见他?”
这话一出,天启原本柔和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墨色眸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醋意,语气也染上了委屈又不满的嘟囔,像个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看见了。”
他顿了顿,越想越不是滋味,紧了紧揽着她腰的手,语气酸溜溜的:“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找了个跟我七八分像的小仙,还让他跟我的名字也那么像,叫什么慕启……看着就碍眼。”
“你把他怎么了?”月弥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忘了方才的委屈与柔软。
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底浮起明显的紧张与担忧,那模样看得天启心头更是醋意翻涌。
“扔进万妖窟了。”天启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眼底还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任性。
这话一落,月弥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从他怀中直起身,素白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急又气:“天启!”
她又气又急,眼眶瞬间又红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全然的担忧:“万妖窟凶险万分,他要是出事,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