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苍穹澄澈得近乎空寂，万里无云，日光倾洒在仙域广袤的土地上，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半分寒凉。
白颖一袭红衣，似燃尽了世间所有炽热的朱砂，又似浴火未熄的残霞，在青灰色的宫阙楼宇间，显得那般刺目，又那般孤绝。
她没有乘云驾雾，也无仙侍相随，只赤着一双素足，一步一步，沉稳又缓慢地往乾坤台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白玉长阶历经万年风霜，依旧光洁温润，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极轻的叩响，在这寂静得能听见风穿殿角铜铃的天地间，声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红衣裙摆逶迤拖地，拂过阶前镌刻的上古符文，那些沉寂千年的符文竟隐隐泛起微光，又在她裙摆掠过的瞬间悄然黯淡，仿佛在向这位女子行着无声的礼，又似在悲悯她即将奔赴的宿命。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灵动，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淡然，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执念与决绝。
鬓边未簪珠翠，发间未系玉绦，只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素净得近乎圣洁。
乾坤台矗立于神界之巅，是神界的圣地，台基由九天玄铁铸就，台身刻满周天星象与六道轮回之纹，吞吐着天地灵气。
平日里仙气缭绕，瑞兽环伺，可今日，周遭却静得诡异，连平日里盘旋的凤凰都不见踪影，唯有凛冽的风，从天际卷来，吹得她的红衣猎猎作响，宛如一朵在狂风中执意绽放的红莲。
沿途的仙门弟子、殿内神官，皆远远驻足而立，无人敢上前阻拦，也无人敢出声惊扰，只目光复杂地望着那道红色身影。
有人惋惜，有人敬畏，有人悲悯，更有人暗自垂泪。
她走得极慢，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景都刻进心底，从长渊殿到凌宇殿再到这通往乾坤台的万级长阶，每一处都藏着她过往的欢喜与伤痛。
可她的脚步从未停歇，即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惘，即便指尖微微攥紧，那抹红色依旧坚定不移地向着高台挪动，一步，又一步，像是走向万劫不复，又像是走向最终的解脱。
风越来越急，将她的红衣吹得愈发张扬，远远望去，那道身影渺小却又无比坚韧，在苍茫天地间，成了唯一的色彩。
灭神窟的罡风卷着碎雪，刮在白颖脸上竟比冰刃还疼。
她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半旧的白色玉佩——那是上古早年随手给她的护身法器，此刻却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反倒随着她的脚步下坠，震得指节泛白。
身后上古的声音炸得乾坤台都似在震颤，那声“囡囡”里裹着碎心的急，混着万年未现的惶然，像一道惊雷劈进她混沌的意识。
白颖忍不住顿了顿脚步，裙摆被罡风掀得翻飞，扫过崖边丛生的枯草，带起一片簌簌作响的枯响。
她抬眸回望，视线越过层层翻涌的灰云，正撞进上古眼底。
上古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并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哽咽，死死拽着最后一丝希冀：“回来……别过去，囡囡，求你，过来母神身边。”
白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痛不欲生的上古，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那泪水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着化不开的绝望与释然。
她轻轻抬手，想要触碰上古伸过来的手，可指尖刚抬起，又无力地垂落。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下坠，在阴风里碎成微光，她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却字字戳心：“母神，若有来生，女儿会乖乖听您的话，不任性，不执拗，一直陪在您和父神身边。”
“不要来世！”上古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到破音，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一字一句都像是扎在自己的心窝上，“我不要什么来世，我只求你今生能安稳度日！你哥哥已经走了，他永远离开母神了，你就舍得也这样纵身一跃，丢下母神一个人吗？你怎么忍心，让母神连最后一个孩子都留不住……”
提及陨落的元启，上古再也撑不住，身形晃了晃，险些瘫软在地，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道急促的破空声骤然传来，楚宸一袭青色衣袍，脸色惨白，发丝凌乱，显然是拼尽了全力瞬移赶来，周身还带着未散的急喘与慌乱。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崖边的白颖，魂飞魄散，瞳孔骤缩，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恐与急切：“阿颖！下来！快下来！那里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颤抖，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冲，想要冲过去将她拉回安全的地方，可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悬在原地，满眼都是焦灼与哀求，生怕自己的举动刺激到她，让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白颖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头看向楚宸，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欢喜，有眷恋，还有着彻骨的悲凉。
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愫，可下一秒，这份温柔就被决绝彻底覆盖。
她望着楚宸，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释然，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了楚宸的心，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绊：“楚宸，若有来世，我只愿不再认识你，再不相见。此生爱恨纠葛，到此为止，从此，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颖不再有丝毫留恋，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身体轻轻一倾，如同一只折了翼的蝶，从灭神窟的崖边决然一跃而下，墨色的浊气瞬间将她纤细的身影包裹，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衣角，消失在深渊之中。
“阿颖！”
楚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疯魔，他几乎是本能地瞬移过去，伸手想要抓住那抹消失的身影，指尖堪堪擦过她散落的发丝，却最终只捞到一片冰冷的阴风，扑了个空。
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楚宸眼底的光彻底熄灭，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跟着白颖跳了下去，义无反顾地坠入那能吞噬神魂的灭神窟深渊，哪怕明知是万劫不复，也不愿留她一人在黑暗里孤单。
“囡囡！”
上古看着女儿和楚宸相继坠下的身影，彻底崩溃，凄厉的呼喊声响彻整个乾坤台，回荡在灭神窟的上空。
她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崖边的玉石，指甲深深嵌进石缝里，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泪水汹涌而下，打湿了衣襟，她拼命地朝着深渊哭喊，声音破碎而绝望：“囡囡，回来啊……母神错了，真的错了！母神不该忽略你，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母神什么都答应你，三界我也可以不要，只求你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