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古与白玦双双归隐,神界的云气便渐渐淡远,再也不曾吹落过这片被上古神力温柔笼罩、静静藏于三界缝隙的下界桃林。
岁月无声流转,人间几度寒暑,唯有这片桃林,似被时光遗忘,年年守着旧时模样。
每至三月春风起时,漫山粉白便次第绽放,枝头繁花堆雪,风一过,花瓣便簌簌簌簌落个不停,轻软如蝶,漫天飞舞。
它们悠悠扬扬铺陈开来,从山脚绵延至云端,织就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花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只留一身清甜香气。
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潺潺溪水中,落在无人踏足的林间空地上,层层叠叠,温柔缱绻,竟比当年上古爱待的桃渊林,更添几分静谧与绵长。
只是繁花再盛,再无笑语惊落枝头芳菲,只剩满林春色,岁岁年年,静静等候着儿女归期。
那是白玦怕上古触景伤情,耗了些许神力,种了许多桃树,又亲手在每棵桃树上刻下上古的名字,让风一吹,便满是她的气息。
竹屋临湖而建,檐角垂着上古用灵力编的紫藤花串,风过时便轻轻晃荡,撞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湖面上并蒂莲开得正好和睡莲,粉瓣映着天光,层层叠叠的睡莲卧在水面,连游过的锦鲤都要绕着它们打几个转。
那是上古刚来时,撒了一把从神界莲池摘的莲子,又缠着白玦用神力催开,说要让这湖里的莲,都像他们一样,生生世世缠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最暖时,上古总爱拖着白玦坐在桃树下的秋千上。
那秋千是白玦用千年古竹削成,绳索是用特别粗的永生花藤蔓混着粗绳编就而成,坐上去便有淡淡的花香。
她晃着秋千,看白玦坐在石凳上为她剥葡萄,指尖翻飞间,一颗颗饱满的葡萄便落入青瓷碗里。
有时她玩得兴起,故意把秋千荡得老高,白玦便会伸手稳稳接住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可往往笑着笑着,两人便滚倒在铺着花瓣的草地上,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连湖中的莲都羞得垂下了瓣,哪还有半分赏莲的心思。
便也作罢,回到了房中。
只是这样的温柔里,总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每当夜深人静,上古总会抱着白玦的胳膊,在他怀里无声落泪,梦里反复念着“白颖”的名字。
白玦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一遍遍吻去她的泪痕,他知道,丧子之痛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数千年,连他的温柔都无法将其拔出。
他试过用混沌神力抚平她的记忆,可每次指尖刚触到她的眉心,便会被她下意识的抗拒挡回——她舍不得忘,那是她和他的孩子,是他们在这世间最珍贵的牵绊。
那一日的预警来得猝不及防,
金色的光刃撕开云层,直直落在下界桃林的上空,只有身为上古真神才能看见那光里藏着的劫意。
她手里的葡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白玦刚要开口问,便被她攥着手腕往神界赶,指尖的冰凉让他心头一沉。
他太久没见过上古这样慌的模样,连当年混沌之劫降临时,她都未曾如此失态。
乾坤台的风比往常更冷,炙阳、天启、玄一立在台边,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楚宸果然没来,他当年立誓的声音还在神界回荡,除非白玦归来,否则永不再踏足神界一步。
白玲珑和月弥还在下界游历,连传讯的神鸟都没传回半分消息。
上古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几行泛着金光的字,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脏:
「数千年前,主神上古与真神白玦下凡历劫,本是应断情愫归来,却又相谅,今降混沌之劫,乾坤台上主神应断七情六欲以身应劫,方解众生之难。」
“上古。”炙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曾撑起整个神界的主神,如今眼底只剩破碎的光,心疼得攥紧了拳。
“上古。”天启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衣袖,却被她轻轻避开,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几行金字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呼吸都带着颤。
“上古。”玄一的声音沉得像山,他知道这劫的重量,那是三界众生的命,压在一个女子的肩上。
可上古谁也没理,她慢慢走到金字前,指尖抚上那冰冷的金光,指腹摩挲着“以身应劫”四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石阶上,碎成一片晶莹。
白玦红着眼眶走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熟悉的怀抱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让上古瞬间溃不成军,她靠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孩子:“白玦,他终是没有放过我……我该怎么办啊……”
“我在。”白玦的声音也在抖,他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着受惊的猫儿,可心底却翻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让她去应劫,他的上古,该是永远笑着的,不该为这苍生,赔上自己的命。
上古猛地推开他,红着眼看向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眼底的决绝:“白玦,那是我的劫。我是混沌主神,保护苍生是我生来的职责。”
“是,你是混沌主神!”白玦按住她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
“可你也是我的妻子!你应劫后,你让我怎么活?让我再守着这空荡的桃林,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吗?”
上古别开脸,声音轻得像风:“我们去找普华,要两碗忘情水吧。”
她转身要走,连最后一点夫妻情分都想亲手斩断,可脚步刚迈出去,便被身后的声音拉住。
“上古。”
白玦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他缓缓张开双臂,眼底是化不开的眷恋:“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上古的脚步顿住,她终是狠不下心,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要把这数万年的时光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白玦抱着她抱得极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上古心头一慌,刚要推开他,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力便袭上脑海,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白玦小心翼翼地接住她倒下的身体,指尖抚过她的眉眼,一点点抽走她关于乾坤台、关于混沌之劫的记忆。
他的混沌神力在这些年的沉淀里早已炉火纯青,都在千年的相守中慢慢修复——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若劫数再来,他便替她扛下一切。
他将上古打横抱起,一步步走下乾坤台,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决绝。
他的上古,要永远活在没有劫难的时光里,永远笑着,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可他不知道,有些记忆,刻在灵魂里,就算被暂时抹去,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苏醒。
他的上古,终究不会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