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殿内，终年萦绕的清润雾气似被一股沉沉的倦意裹挟，淡得几近透明。
鎏金云纹的床榻上，上古捂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缓缓支起身子，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沾着些许微凉的水汽，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
那场席卷神识的犹在脑海盘旋，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漫天飞雪，有三界动荡的虚影，还有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冷冽气息，缠得她心头莫名发闷。
她指尖用力按在太阳穴，轻蹙着眉，试图将那些凌乱的思绪拼凑完整，唇瓣无意识地溢出一声细碎的低吟，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抬眼的刹那，目光便撞进了一道冷寂如寒玉的身影里。
白玦正立在床边，一身玄色仙袍纤尘不染，衣袂间垂落的云纹暗绣，在殿内柔和的神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背着手，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连周遭浮动的仙雾都似因他的冷意，悄然往两侧退去。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冷眉微蹙，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眸光冷冽如冰潭，却又在不经意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他已在此守了整整三日。
自上古被他打晕，被他带回朝圣殿，去了一趟雪神殿后他便寸步未离。
殿外神仙们数次前来禀报三界琐事，都被他周身的寒气逼得不敢靠近，连端来的凝神仙羹，也在案几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始终未曾挪动半步，就这般冷着脸，守着榻上昏睡的人，任由朝圣殿的时光，在一片死寂的静谧中缓缓流淌。
上古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方才的昏沉瞬间散去大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尖仍攥着柔软的床幔，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与茫然：“白玦？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分明和白玦在下界的山上隐居，怎的再醒来，便是这熟悉无比的朝圣殿，还有眼前冷着脸的白玦。
白玦见她动作，眼底的冷意似有片刻的松动，却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清冷覆盖。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伸手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她的额间，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温润的神力，缓缓抚平她额角的痛感。
“除了此处，你还能去哪。”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偏偏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上古被他冰凉的指尖触得一颤，抬头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晓白玦向来面冷心热，即便此刻冷着脸，眼底深处的担忧却瞒不过她。
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我头还疼着，你别总冷着脸好不好，看着吓人。”
白玦身形一僵，垂眸看向她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纤细的手指攥着素白的衣料，眉眼弯弯，数千年前，那个在练兵场里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丫头——白颖。
“上古，当年白颖陨落，你伤心欲绝，我带你回桃渊林后，你便陷入了沉睡。这千年光阴，一直是雪迎在我身边照料。我原以为你要睡上千年万载，再不会醒来，便应了娶雪迎为妃的请求，你……”
白玦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眉峰未动，眼尾未挑，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界琐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攥紧的指尖早已掐进掌心，渗出来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在素白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终究，还是要说出这些剜心刺骨的话。
为了护她周全，为了替她扛下这一次的混沌之劫，他必须亲手将她推开，必须让她恨他、怨他，让她彻底断了对自己的念想，才能在劫数来临时，毫无牵挂地活下去。
上古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曾盛满星河与笑意的眼眸里，先是错愕，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一片摇摇欲坠的茫然。
她只当他是玩笑，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抖意：“白玦……你在逗我？对不对？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她甚至还带着一丝侥幸，盼着他下一秒就会笑出来，伸手揉她的发顶，说一句“傻丫头，骗你的。”
可白玦没有。
为了逼退自己眼底翻涌的失态与心疼，白玦刻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阴影里。
他用最冷漠、最疏离的语气，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上古的心上：“我说，我要娶雪迎为妃。不过是个侧妃，上古，你大度些。”
“大度些”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狠狠砸在上古的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上古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不解：“我不过睡了千年，你怎么就变了？白玦，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想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想质问他桃渊林里刻了千万遍的小像算什么，长渊殿里说了了千万次“护你周全”算什么，混沌之劫前那句“我爱你”又算什么。
可她的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冷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白玦的语气淡得像一潭寒水，没有半分波澜，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千年而已，足够改变一个人，上古，这是事实。”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哭红的眼，不敢看她破碎的神情。
上古猛地下榻，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万钧的重量。
方才还阴云密布的天际，骤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震得整个长渊殿都在颤，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湿了殿外的桃花。
风雨卷着寒气扑在她脸上，却远不及白玦的话万分之一的冷。
她抬起手，死死攥住白玦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眸，死死盯着白玦的眼睛，那双曾盛满她所有温柔与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她一字一句，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你爱上她了？”
白玦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冷的。
“嗯。”
就这一个字，彻底击碎了上古所有的侥幸与希望。
“别偏头！白玦，看着我！”上古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强行转了过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里满是崩溃与绝望，“你爱上她了？那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