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走近桃渊林,踏入那片熟悉的地界,上古的脚步便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林中空地,白玦静静站在风雪之中,玄色衣衫被寒风拂动,他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竟带着一抹上古数百年未曾见过的浅笑,目光温柔,正看向站在他身前的雪迎。
  雪迎眉眼含情,仰头望着他,嘴角扬着得意又娇羞的笑意,伸手想要去牵白玦的衣袖。
  那一幕,刺眼至极,狠狠戳中了上古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因琴笛和鸣稍稍温暖起来的心,在这一刻,骤然碎裂,碎成了千万片,随着漫天风雪,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回。
  上古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眼前郎情妾意的画面,只觉得自己方才的奔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以为,他心中尚有一丝情意;她以为,那曲琴音,尚有半分留恋;她以为,数百年的等待,终究不是一场空。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自欺欺人。
  他早已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白玦上神,他会对别人笑,会对别人温柔,会彻底放下他们的过往,放下他们的孩子,放下对她所有的爱意。
  上古死死咬着唇,尝到一丝腥甜,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没有上前,没有质问,只是一步步,亦步亦趋地往后退,转身,朝着与桃渊林相反的方向,踉跄着离开。
  风雪更大了,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冷。
  她握着那支玉笛,指尖用力到泛白,心底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白玦……
  又过了几个月,三界看似风平浪静,四海八荒再无半分战乱纷扰,可那些藏在岁月缝隙里的情意与执念,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熬成了蚀骨的寒凉。
  这日,神界各处仙府都收到了来自上古界长渊殿殿的请柬,白玦亲发邀约,邀三界诸位上神,前往他的长渊殿,共赏新编的仙舞,品殿中珍藏的仙酿。
  请柬送到上古手中时,她正坐在朝圣殿中的凉亭里,指尖捻着一枚早已失去温热的玉簪,那是当年白玦亲手为她雕琢,陪她走过万古、伴她万年的物件。
  玉簪温润,却再暖不透她日渐冰凉的指尖。
  芜浣恭敬地将烫金请柬递上,轻声禀报着长渊殿的邀约,上古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方精致的请柬,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数万年前,白玦在她耳边低沉而温柔的话语,他说她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愿倾尽一切守护的人。
  可如今,他却广邀宾客,在他自己的殿宇设下歌舞盛宴,邀众人欣赏舞姬翩跹。
  那一刻,上古的心,彻彻底底地死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死寂,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将她整颗心都牢牢冰封,连一丝跳动的暖意都不剩。
  她曾等了他数万年,等他从混沌之劫中归来,等他再像从前那样,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
  她曾包容他所有的疏离,说服自己他所有的冷淡都是身不由己,哪怕他一次次推开她,一次次用冰冷的言语划清界限,她都未曾真正放下过。
  她总以为,只要她再坚持一点,再等一等,总能等到他回头,总能回到那些在瞭望山,在桃渊林中,彼此相依的时光。
  可这一纸请柬,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不是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不是心中再无风月,只是他的风月,他的温柔,再也不属于她了。
  上古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那枚玉簪被攥在掌心,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麻木。
  她轻轻抬手,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雾,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回复下去,本尊不去。”
  芜浣应声退下,凉亭里再度恢复死寂,风吹过紫竹,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上古周身弥漫的绝望。
  那日,长渊殿内灯火璀璨,仙雾缭绕,殿中摆满了珍馐仙酿,丝竹之声婉转悠扬,数位身姿曼妙的舞姬身着华美的舞裙,立于殿中,眉眼含春,静待开宴。
  诸位仙神纷纷入席,彼此谈笑风生,都感慨白玦真神难得设下如此盛宴,一时间殿内热闹非凡,一派祥和盛景。
  白玦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清冷绝世,只是那双曾经只容得下上古一人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扫过殿内众人,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抬手示意乐师起奏,舞姬们便随着音律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舞步轻盈,引得席间仙神频频称赞。
  高台舞庭中央,立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一身流云轻绮的烟霞舞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随微风轻轻漾开,身姿纤秾合度,身段绰约如月下惊鸿。
  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玉钗,余下青丝垂落肩背,温婉又带着几分疏离的艳色。
  她面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面纱,轻纱掩去眉眼轮廓,遮去唇色神情,将所有喜怒哀乐尽数隔绝在下,只露出一截光洁清冷的额头,与一双眼波沉沉的眸子。
  眸光淡得像覆了一层寒霜,无波无澜,澄澈里裹着化不开的倦意。
  不必看清面容,不必窥见眼底泪光,旁人便能隐约知晓,这面纱之下,从不是淡漠,而是攒了千般委屈、万般寒心后的死寂。
  她立于万众瞩目之间,舞步迟迟未起,周身的柔媚乐声越是热闹,她身上的孤寂便越是醒目。
  想来,定是早已失望至极。
  她曾贪恋过他眼底的温柔,曾沉醉过他独有的宠溺,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跳的再美,仙酿再醇,入了她的眼,进了她的心,都只剩苦涩与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