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那场轰动三界的大婚,终究是没进行下去。
雪迎摘凤冠、退婚场,长渊殿的满殿红绸,成了三界一场荒唐又心酸的闹剧。
众神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悄然散去,只留下殿内狼藉的喜庆,与一地难堪。
上古被月弥先行护送回了朝圣殿,她怀着身孕,情绪大起大落,早已撑不住满心的疲惫与伤痛,需要静心休养。
他筹谋六万年,逆天改命,拆分魂魄,化出清穆、柏玄,守着她的残魂轮回转世,拼尽一切,只为等她重归主神之位,只为替她挡下混沌之劫,护她一世安稳。
他以为,狠心娶雪迎,逼她死心,断了她的念想,便是最好的守护。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意外迎来他们的孩子,更没想到,上古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宁愿撕破脸面,在三界众神面前,赌上所有,也要拦下这场荒唐的婚礼,也要把他从独自赴死的绝路上拉回来。
愧疚、自责、心疼、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这位清冷万年的真神,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从前面对三界浩劫、面对上古魂飞魄散,他都能镇定自若,逆天布局,可如今,对上上古含泪的眼眸,感受到她腹中那缕微弱的血脉牵绊,他所有的冷静与筹谋,全都溃不成军。
几千年后, 乾坤台的风越来越烈,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底半分的冰凉。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上古的一颦一笑,是她数万年前缠着他撒娇的模样,是她以身应劫时决绝的背影,是她重生后懵懂天真的眼眸,是她今日在大殿上,泪流满面的倔强。
“白玦。”
一道低沉带着怒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乾坤台的死寂。
白玦缓缓睁眼,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天启站在他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一身紫衣,眉眼间满是愤懑与担忧,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玄色古袍、孤单立在狂风中的身影,心中的怒火,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天启是真的怒。
怒他一意孤行,怒他不惜用大婚演戏,怒他把所有苦楚都自己扛,更怒他差点伤透了上古的心,差点抛下他们所有人,独自奔赴死局。
混沌之劫降临,三界众生惶恐,可谁都知道,唯有身为混沌主神的上古,才是应劫之人。
可白玦偏不,从上古当年以身殉世的那一刻起,他就疯了,逆天改命六万年,就是要替上古应劫,以自身真神本源,换上古一线生机。
这些,天启都懂。
他与炙阳、白玦、上古,同为上古界真神,相伴数万年,他比谁都清楚白玦对上古的深情,也比谁都明白混沌之劫的凶险,一旦应劫,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他不懂,白玦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推开那个同样深爱他的人。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这里,用这个方式,惩罚自己,也折磨上古?”天启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以为你瞒着一切,独自赴死,就是对她好?白玦,你太自私了!”
白玦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天启。
他眼底的冰冷褪去,只剩下满眼的疲惫与苦涩,平日里澄澈清冷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满是隐忍的伤痛。
“我别无选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混沌之劫,主神应劫,这是天命。上古归来,她不能再有事,我不能再失去她。”
“天命?”天启上前一步,厉声反驳,“你逆天改命六万年,拆分自身魂魄,早已违逆天命,如今却跟我说天命难违?白玦,你明明知道,上古要的从来不是你替她赴死,她要的是和你一起相守!如今她怀了你的孩子,你还要走那条绝路吗?你要让她刚怀上孩子,就守寡吗?你要让你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神吗?”
一句句质问,字字诛心,狠狠砸在白玦的心上。
他身形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他怎么会不想留下,怎么不想陪着上古,看着孩子平安降生,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安稳度日。
可混沌之劫,是三界浩劫,一旦降临,三界生灵涂炭,唯有混沌主神,或是修为相当的真神,以身殉道,才能平息劫难。
他是上古四大真神之一,修为深厚,唯有他,能替上古挡下这一劫,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我是真神,我有守护三界、守护上古的责任。”白玦闭上眼,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决绝,“只要能护她平安,护孩子平安,护三界安稳,我魂飞魄散,又有何妨。”
“荒唐!”天启怒极反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尽显怒意,“责任?你口中的责任,就是抛下爱你的人,独自去死?白玦,你醒醒!上古她不是瓷娃娃,她是混沌主神,她有能力,也有担当,她愿意和你一起面对,而不是你单方面替她做决定,让她抱着你的尸骨,痛苦一辈子!”
“你知道她今日有多绝望吗?她冲到殿中拦下你时,心都碎了!她怀着身孕,承受着你带来的所有伤害,只是想把你拉回来,你难道真的要辜负她,辜负她腹中的孩子吗?”
狂风在乾坤台呼啸着,卷动着两人的衣袍,云雾在脚下翻涌,像是此刻两人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白玦被天启揪着衣领,却没有反抗,只是睁着眼,眼底的痛苦再也藏不住,尽数流露出来。
他何尝不想留下,何尝不想陪着上古。
数万年的守候,日日夜夜的爱恋,等到他们又有了孩子,他比谁都贪恋这份温暖。
可天命在前,劫气越来越浓,他没有退路,也不敢赌。
他赌不起,一旦失败,上古就会重蹈当年的覆辙,魂飞魄散,他的孩子,也会永远失去母亲。
“我赌不起,天启。”白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这位万年清冷、从不外露情绪的真神,此刻眼底蓄满了泪水,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被狂风吹散,“我失去过她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应劫,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哪怕她恨我,怨我,哪怕她忘了我,只要她能活着,和孩子一起,平平安安,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他这般模样,天启揪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看着白玦眼底的泪水,看着他满身的痛苦与挣扎,心中的怒火,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唏嘘与心疼。
他懂了。
白玦的自私,从来都是为了上古。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布下最诛心的局,不是不爱,而是爱到了极致,爱到甘愿背负所有骂名,甘愿舍弃自身性命,只为换她一世无忧。
可这份爱,太过沉重,也太过伤人了。
不是吗?
白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