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挑眉，直起身时周身散漫的气息稍稍收敛，眼底泛起几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哦？能让你这位主神亲自开口求帮忙的事，倒是稀奇得很。说来听听，是什么事？”
洛璃看着他眼底的好奇，唇角缓缓漾开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也软了几分，直言道：“清穆护后池心切，后池对清穆也早已动了心，只是两个孩子都性子内敛，无人推波助澜，便一直耗着。你素来鬼点子多，这件事，非你不可。”
她话音刚落，眼前天启脸上的漫不经心与好奇，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消散。
天启的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不帮。”
洛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蹙起，满是不解地看着他：“不过是撮合两个小辈，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何不肯帮？”
夜宸也抬眸看向天启，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天启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洛璃的眼底，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洛璃从未见过的偏执与炽热，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痛楚。
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洛璃心上：“我说，我不帮。原因很简单——我心悦后池，我不可能亲手撮合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与别的男子在一起。”
洛璃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不解尽数化为震惊。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启，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说什么？天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天启看着她震惊失态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苦涩。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对洛璃的失望：“胡话？上柔，你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你当真以为，我心悦的是后池？”
洛璃的心脏狠狠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启上前一步，逼近她身前，眼底的锐利几乎要将她刺穿，语气里的嘲讽愈发浓烈，每一个字都带着逼人的真相：“我心悦的从来不是后池，是上古！是那位为三界殉世、魂归天地的混沌主神！你以为后池为何与上古生得一模一样？你以为古帝剑为何会认她为主？你以为后池为什么会带着白玦赠予上古的手链？”
“这桩桩件件，哪一点不能证明后池就是上古？你不过是不能接受，不敢面对上古真的回来了，所以才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像上古的小辈！上柔，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洛璃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摇着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近乎崩溃的抗拒：“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姐姐六万年前就已经以身殉世，魂飞魄散，再也回不来了………后池只是后池，她不是姐姐，从来都不是………”
“自欺欺人。”天启冷冷吐出四个字，眼底的嘲讽化为深深的疲惫。
一直沉默的夜宸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洛璃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而后望着天启，开口质问：“天启，当年渊林沼泽一事，月弥之死，外界皆传是你所为，今日既然把话说开，我便问你一句——月弥，真的是你杀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僵持。
天启的身体猛地一僵，方才所有的偏执、嘲讽、锐利，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为深入骨髓的悲恸。
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光，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痛楚与委屈：“我说不是我杀的，你们，会信我吗？”
夜宸看着天启这般模样，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是非曲直，自有定论，你且说出真相，我们自会判断。”
洛璃也从夜宸身后走出，她双手抱臂，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眼底带着一丝残存的质疑与抗拒，语气冰冷而僵硬：“是，你说，我倒要听听，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始终不愿相信，那个与月弥青梅竹马、心意相通的天启，会亲手对月弥下杀手。
可六万年来的流言，六万年来的定论，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
更何况，芜浣当年亲口告知她，是天启疯魔，将月弥推入灭世阵眼。
她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天启缓缓抬眼，眼底已满是猩红的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看着洛璃，看着她眼底的质疑与冰冷，心头像是被无数把尖刀狠狠凌迟。
他笑了，笑得悲凉又绝望：“谎言？上柔，你到现在还在偏袒芜浣，是吗？就因为她当年追随你下界，历经神界崩塌之难，你便对她掏心掏肺，百般宠信，哪怕她屡次犯错，屡次欺瞒你，你也从未真正怪过她，对吗？”
洛璃的眼神微微躲闪，心底的慌乱愈发明显。
她不敢直视天启的眼睛，语气却依旧强硬：“芜浣是我姐姐上古的神侍，对我忠心耿耿。倒是你，天启，你若真没杀月弥，为何不早说？”
“忠心耿耿？”
天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若忠心耿耿，会欺瞒你六万年？会借着你的宠信，在三界作威作福？会纵容景昭，斩杀红日残魂，藐视真神威严？此次瞭望山一事，你那般严厉地惩罚暮光与芜浣，真的是因为他们罪无可恕吗？”
他凑近洛璃，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戳破她心底最隐秘的心思：“你是怕，怕炙阳看到你偏心偏私的一面，怕你在他心中端庄公正的主神形象崩塌，所以你才借着神规，严惩了芜浣一家。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芜浣的错，从来都不止这一次，可你次次都原谅了她，不是吗？”
洛璃的脸色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浑身颤抖着，再也装不出半分强硬，眼底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天启说的，全是真相。
她宠信芜浣，纵容芜浣，不过是因为芜浣是唯一陪她走过神界崩塌最黑暗岁月的人。
她念着这份情分，一次次原谅芜浣的过错，哪怕明知她心术不正，也依旧给她无上的权势与尊荣。
而此次重罚，不过是因为夜宸在侧，她不愿让自己的私心，暴露在心爱之人面前。
夜宸看着洛璃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转头看向天启，神色愈发凝重，语气坚定：“天启，我信你。月弥之死，绝非你所为。”
洛璃猛地转头看向夜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嘶哑：“夜宸，你………你为何信他？”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向沉稳公正的夜宸，为何会毫无缘由地相信天启。
夜宸垂眸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分析着当年的漏洞：
“第一，当年渊林沼泽被天启布下了真神结界，哪怕是白玦，也不敢擅自闯入，芜浣当年不过是一介上君，实力低微，她是如何进入结界，亲眼目睹月弥之死的？”
“第二，你既知晓，天启最讨厌的人便是芜浣，嫌她趋炎附势，心术不正。若他真的疯魔要杀月弥，为何会放过芜浣？留着她的命，让她到处散播谣言？月弥是他心尖上的人，比芜浣重要千倍万倍，他绝不可能只杀月弥，而放过芜浣。”
“第三，当年芜浣找到我，亲口哭诉，说月弥是为了保护她，才被天启推入灭世阵眼。月弥的本源之力乃是星辰，若她真的用肉身护住芜浣，那芜浣体内必定会残留星辰之力，可我当年仔细探查过芜浣的身体，她体内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星辰之力残留。”
“这三点漏洞，足以证明，芜浣在说谎，月弥之死，与天启无关。”
夜宸的话，如同三道惊雷，在洛璃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浑身僵硬，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夜宸的话，回荡着六万年来芜浣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