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长渊殿内沉寂一整夜的神灯缓缓褪去昏蒙,淡淡柔光落在寒玉床上闭目沉睡的玄色身影上。
白玦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良久才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眼底再无往日萦绕不散的郁结、执拗与刻骨痛楚,只剩一片干净平和的空茫。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 垂眸望向身前寒玉长案,两样旧物静静平铺其上,一方褪色陈旧的凤凰风筝,一串打磨光滑、泛着冷凉光泽的黑曜石手链。
白玦伸手轻轻碰了碰风筝纸面,触感熟悉,可与之绑定的所有鲜活记忆、欢喜温存、离别心碎,尽数被剥离干净。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陌生,端详片刻,辨不出这两件物件为何会摆放在自己日日静坐的案头,仿佛只是两件无关紧要、不知何时遗留在此的寻常器物。
没有丝毫留恋,白玦随手将风筝与手链一并收拢,抬手纳入储物玉镯深处,动作平淡漠然,如同收纳一件随手捡拾的杂物,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起身整理好神袍,缓步踏出长渊殿,殿外值守仙侍见他走出,下意识躬身行礼,抬眼时却齐齐一愣。
往日的白玦神尊周身总裹着化不开的孤寂悲戚,眉眼紧锁,周身萦绕着沉甸甸的执念愁苦,可今日他眉目舒展,神色淡然松弛,不见半分郁结颓意,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清冷归清冷,却再无蚀骨的哀伤。
仙侍们心中暗自诧异,却不敢多言,垂着头恭顺退让,目送他缓步离去。
神界通衢长道之上人来人往,诸神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闲谈着律法修订、边境结界加固、天启与月弥大婚的喜乐旧事。
白玦独身缓步穿行其间,目光平静扫过周遭,听见旁人闲谈情爱、宿命、别离,也只是淡淡一瞥,心底无半分触动。
行至桃渊林外围花径,两道相携而行的身影迎面缓步而来,天启始终牢牢牵着月弥的手,指尖与她十指紧扣,侧头同她低声说着下界趣事,眉眼间满是松弛缱绻。
二人抬眼撞见迎面走来的白玦,脚步下意识顿住。
天启率先上前半步,往日里他见白玦,总能一眼看穿对方眼底翻涌的苦涩执念,次次开口都要避开与上古相关的话题,生怕戳中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可今日打量白玦半晌,却只看见一片平和淡漠,往日那种藏不住的追寻、痛苦、渴求全然消失,天启眼底划过一抹深深的诧异。
月弥亦微微蹙了蹙眉,温柔目光细细落在白玦脸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白玦神尊今日神色格外平和,往日你总爱独自往姻缘古树处静坐,今日怎得没有前去?”
白玦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悲:“殿中久坐烦闷,随意出来走走,姻缘古树并无特别之处,无需特意前往。”
天启心中惊疑更甚,下意识脱口而出:“古树之上你与上古的姻缘木牌依旧高悬,万古不灭,此前你日日为此心神煎熬,反复前来推演求证,如今怎会毫不在意?”
白玦闻言,漆黑的眼眸里掠过清晰的茫然,开口反问:“上古?诸位口中所言上古,是哪一位神祇?神界万神名册之中,我并无印象有这一号人物。”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在天启与月弥耳中。
天启浑身一僵,牵着月弥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白玦,嘴唇微微张合,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侧过头与身侧的月弥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模一样的茫然与震惊。
月弥小心翼翼打量白玦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出一丝刻意伪装的痕迹,可那双眸子澄澈坦荡,全然是发自内心的不解,没有半分刻意掩饰的痛楚与伪装。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再次试探:“天齐所言的上古,便是当年以身殉世、跳下诛仙台神魂尽散的混沌主神,你与她相伴数万载,情谊深重,怎么会不记得?”
白玦听完,认真思索片刻,脑海中只检索到几句无关痛痒、记载在古籍里的客观战乱史实,没有半分私人相处的画面,更无半分爱恨别离的酸涩。
他淡淡开口,语气客观冷静,如同在评述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远古旧事:“古籍之中确有记载,六万年前有混沌主神于乾坤台陨落,属于上古神魔战乱的一段过往,年代久远,不过是史书上一段记载罢了,与我并无关联,我不曾与这位主神有过半分交集,自然记不清。”
天启闻言,喉间微微发紧,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他还想再多追问几句,可看白玦神色淡然,全然不似作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僵在原地。
月弥轻轻拉了拉天启的衣袖,对着白玦温和颔首示意,二人目送白玦独身远去,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径尽头,天启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一夜功夫,他竟全然不记得上古,连那人是谁都认不出,六万年刻入神魂的执念,说消散就消散了?”
月弥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忧虑,指尖轻轻摩挲腕间:“这绝非寻常心绪开解便能做到,执念深植神魂,除非神魂受损或是记忆被人为剥离,否则绝无可能彻底遗忘所有相关过往,此事太过诡异,回去之后我们还要同炙阳、阿姐细说一番。”
二人无心再赏林间繁花,心事重重,并肩转身离去。
白玦沿着花道继续缓步前行,行至大片盛放的神界花海旁,恰好撞见并肩慢行的炙阳与上柔。
二人同样一眼望见独身走来的白玦,炙阳率先温和颔首示意,上柔也随之轻轻抬眸,目光淡淡落在白玦身上,想起过往无数次看见他困于上古旧事、痛不欲生的模样,下意识开口:“当年诛仙台那场惨剧,牵动三界诸神心绪,你昔日每每谈及此事,都心神大乱,今日恰好偶遇,倒是难得见你神色平静。”
白玦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淡淡站定,客观梳理古籍之中记载的史实,语气冷静克制,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听不出丝毫心痛、不甘与执念:“远古战乱死伤无数,主神陨落只是其中一段过往,天道轮回,战乱生离皆是寻常,不必过度介怀。”
这番冷静疏离的评述,听得上柔身形微顿,眼底瞬间浮起浓重的诧异。
她清晰记得无数个日夜,白玦只要听见诛仙台、上古相关字眼,便会神魂震颤、神色崩溃,眼底翻涌无尽痛楚,如今却能如同阅览冰冷卷宗一般客观评述,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从来不属于他。
炙阳心底同样掀起惊涛骇浪,温润眼底掠过一丝沉凝,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白玦,轻声试探:“白玦神尊近日可是心境大开,放下了多年的心结?”
白玦淡淡摇头,眼底一片空茫:“本尊不知你所言心结是何物,本尊心神通透,并无什么郁结之事。”
简单一句回应,让炙阳与上柔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相同的担忧。
白玦简单寒暄两句,便径直转身离去,独留二人站在花海之中,氛围重新归于沉寂。
上柔指尖不自觉攥紧袖摆,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不过短短一夜,他便全然遗忘了所有与姐姐相关的一切,这般异象,绝非自然而成,三界之中,谁有这般通天本事,能不动声色剥离真神根植本源的记忆?”
炙阳眸底沉沉,望向宸瑾宫的方向,心底隐隐生出一个不敢轻易证实的猜想:“能做到此事的三界之内寥寥无几,能不动摇白玦根基、悄无声息侵入识海剥离记忆,还能遮掩所有痕迹的,唯有阿姐一人,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这般做。”
上柔闻言心头一震,脊背下意识再次紧绷,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染璃在九霄殿同她所言、祖神算计三姐妹的话语,心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若当真出自阿姐之手,那她心底藏着的秘辛,恐怕远比我们想象之中更加沉重凶险。”
接连几日,神界各处都传遍了白玦性情大变的消息。
往日里闭门不出、困守长渊殿、一谈及上古便失魂落魄的清冷真神,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