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二人回到朝圣殿。
上古抬手,示意殿内所有神侍离开。
一众神侍不敢多言,躬身垂首,悄然退离,偌大恢弘的朝圣殿顷刻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殿内再无旁人,只剩相守相依的二人。
上古转过身,静静凝望着身前白衣卓然、眉眼清冷的男子,方才强撑的平静裂开一丝缝隙,柔软与酸涩层层漫上眉眼。
“白玦,我知你此刻定然满心苦涩,定然万般不愿。”
“父神降下三道御令,一道让我殉劫身死,一道让我纳侧夫、均分情爱辱你尊严,一道让我断情绝爱、斩断你我所有情深羁绊。世人皆劝我选后二者,保全自身性命,可我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这两种念头。”
她望他,满脸深情,语气清晰笃定:“我不愿纳侧夫。你是白玦,是执掌天道法理、孤高万年的真神,是筹谋千年、满心满眼唯有我的良人,是我八抬神辇、昭告三界风光迎娶的夫君。你入赘朝圣殿,不是卑微依附,是你予我极致深情,是我许你毕生偏爱。我绝不可能为苟活一世,辱你风骨、践你深情,让你沦为三界笑柄。”
“我亦不愿断情绝爱。我苦修千年,圆满混沌道心,手握至高权柄,从来不是为了做一个无情无义、麻木冰冷的天道傀儡。我这一生,前半程懵懂顽劣,肆意贪玩,是你步步守护、默默包容;后半程涅槃成长、登顶主神,是你千年耗损元神、以身护我九幽苦修。你是我这漫长神生里,唯一的情,唯一的念,唯一的圆满。斩断情爱,便是斩断我半条道心,空留一具无魂无念的主神躯壳,这样活着,毫无意义。”
上古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终于漾起浅浅湿意,却依旧笑意坦荡:“所以我选殉劫。以身赴混沌之劫,护三界万灵安稳,守天道秩序周全,此乃我身为混沌主神的使命,我不怨天,不怨命,更无悔今日抉择。”
话语至此,她微微踮脚,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相融,满是眷恋:“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我不怕身死道消,不怕归于混沌、万世湮灭,我只怕我走后,你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朝圣殿,守着千年情深过往,岁岁孤寂,年年相思,受尽离别煎熬。”
白玦静静立在原地,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他清冷的眉眼间,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墨黑的眼眸深邃暗沉,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不甘与无力。
他全程听着她的剖白,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刺穿他所有的克制与从容。
他何尝不知她的心意?何尝不懂她的决绝?
她从来都是这般坦荡赤诚,心怀天下,傲骨铮铮。
宁以己身殉苍生,也绝不委屈、辱没挚爱。
他心底翻涌着无数劝阻的话语,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言语。
他太懂上古,她既定的心意,从来无人能改,万般争辩、苦苦哀求,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良久,白玦压下胸腔翻涌的剧痛,修长微凉的指尖抬起,轻轻覆在上古的鬓边,动作温柔。
二人对视,相顾无言。
朝圣殿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殿外很快传来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脚步声。
诸神尽数齐聚殿外,密密麻麻的神影伫立云海,皆是满脸焦灼恳切。
方才乾坤台的天道法旨、上古以身殉劫的决绝抉择,早已传遍整个三界,三界诸神无一人能够心安。
不过片刻,苍老肃穆的嗓音隔着殿门传来:“主神!老臣等恳请主神三思!殉劫乃是死局,万万不可一意孤行!”
“天道既有两全之法,便该顺势而为!只要主神割舍情爱或纳侧夫,便可安然渡劫。还望主神以自身为重!”
声声劝谏,字字都在逼迫上古舍弃白玦,斩断此生唯一深情。
上古眼底的温柔眷恋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主神独有的凛冽威仪。
她抬手一挥,厚重的殿门轰然敞开,凛冽的神光裹挟着混沌主神的无上威压,骤然席卷而出,压得殿外所有劝谏的诸神瞬间噤声。
万千神祇俯首伫立,目光齐齐落在殿中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神色焦灼,满心期许。
上古立于朝圣殿玉阶之上,白衣猎猎,眸光清冷坦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诸神,声音沉稳,响彻整片神界云海,无半分退让:“本尊自问身为混沌主神,统御三界,护佑苍生,此生从未亏欠天地,从未辜负万灵。”
“天道宿命压身,殉劫是主神职责,我心甘情愿,义无反顾。但本尊的情爱,从都不是三界苍生的牺牲品,更不是天道制衡我的筹码。”
她目光锐利如锋,扫过一众苦苦相逼的老神,字字掷地有声:“我上古此生,情爱唯一,执念唯一。生,与他朝夕相守;死,亦为他心念留存。断情绝爱,我做不到;辱他尊严、舍他情深,我更做不到。”
“诸位不必再苦苦劝谏,更无需以护三界苍生为由逼我割舍挚爱。我意已决,殉劫之择,终生不改。往后诸事,各安天命,诸位尽数退去。”
一番话语,坦荡决绝,斩断了所有人的侥幸,堵死了所有逼迫的余地。
诸神看着玉阶之上,威仪凛然的混沌主神,看着她眼底宁死不负情深的执拗,尽数默然无言。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他们终于知晓,这位历经千年九幽淬炼、执掌三界权柄的混沌主神,既有护三界的大义,亦有守情爱的本心,二者从不相悖,更不相弃。
僵持良久,诸神尽数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沉痛,却终究不敢再违逆主神旨意,纷纷躬身行礼,带着满心沉重与惶恐,转身离开。
云海之上,人声渐歇,喧嚣落尽,朝圣殿再度恢复静谧。
上古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眼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肩头悄然垮下几分。
白玦望着她,墨黑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字字泣血:“上古,你既决意以身殉劫,护三界安稳,我便不阻你。”
“但你记住,你的使命是护苍生,我的使命,是护你。”
“你以身殉劫,我便自毁元神,散尽真实修为,随你一同归于混沌。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三界安稳与否,众生存续几何,都与我无关。我此生唯一所求,便是与你同生共死。”
上古抬眸望着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她抬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用力到泛白,心口剧痛难忍,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白玦,不许胡闹。”
“我殉劫之后,玄一必定会离开九幽,率魔族大军进犯神界,届时三界必定生灵涂炭。”
“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替我守好这万里山问,护好万千生灵。”
她泪眼婆娑,望着他决绝的眉眼,语气放软了几分:“我知你情深难抑,知你不舍离别。可你若真念我、爱我,便好好活下去。往后岁月漫长,你若不愿沉溺过往伤痛,不愿被思念折磨余生,便让红日去煮忘情药,抹去你我之间所有情爱记忆;若你不舍,便抽去自身情丝,从此无牵无挂,安稳坐镇三界,护众生永安。”
“唯独不许你,自毁元神,随我赴死。我拼死守护的三界,不能无人坐镇;我倾力成全的安稳,不能尽数崩塌。”
白玦垂眸,静静看着她落泪哽咽、满心哀求的模样,眼底寒霜与深情极致交织,一边是苍生大义,一边是毕生挚爱,两难撕扯,痛彻心扉。
他抬手,指腹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嗓音沙哑破碎,字字泣血:“忘情?抽丝?”
“上古,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我以元神入九幽千年守你,以神力替你挡心魔,岁岁相守,默默隐忍;我护你成长,盼你圆满,筹谋千年婚典,倾尽所有温柔偏爱。我这数十万载孤寂神生,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圆满,唯一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你。”
“忘了你,我便不是白玦;无你相伴,三界安稳于我而言,不过满目荒芜、遍地孤寂。”
他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