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之中,芜浣端着一碗琼浆,缓步走入暮光的清思殿中。
她将瓷碗轻轻递至暮光身前,嗓音轻柔:“陛下,您近日操劳仙界琐事,定是劳心费神,这碗万年琼浆可安神固本,还请陛下饮下。”
暮光抬眸望向身侧的妻子,抬手接过瓷碗,喝过琼浆之后将瓷碗放在身侧案几之上。
他伸手轻轻握住芜浣的手,语气满是疼惜:“我已知晓,你耗费自身千年神力,温养瞭望山灵脉,给东华上君贺寿。你这般损耗自身,白白折损修为,实在太过不值。”
芜浣微微垂眸,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道:“东华上君在仙界德高望,寿宴乃是仙界盛事。芜浣身为天宫天后,理当为仙界分忧,些许神力损耗不足挂齿。”
望着她温柔大度的模样,暮光心中怜惜更甚。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这百年以来,白玦从未找过你的麻烦,你也久居天宫,从未外出半步,想必早已闷坏。此番东华寿宴,便由你代我前往吧。”
芜浣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多谢陛下体恤。”
与此同时,清池宫内的氛围却与天宫全然不同。
上古静立在殿中,一袭素白神裙曳地,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沉寂气息。
自从天启将这些年芜浣做的事悉数告知她,她便对芜浣彻底失望。
她自认为自己识人通透,却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温顺乖巧、谨小慎微的小仙侍芜浣,心底竟藏着这般深沉的阴翳与狠戾。
昔日所有的信任与偏爱,此刻尽数化作冰凉的讽刺,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也正因如此,她对芜浣所出的子女,心底多少带着几分隔阂与不喜。
可今日景涧登门拜见,却彻底打破了她固有的印象。
景涧身姿挺拔,温润有礼,行礼落落大方,言语谦逊得体,进退有度。
交谈之间,上古清晰察觉,他性子正直、沉稳宽厚,全无半分芜浣身上的阴私算计与虚荣狭隘。
更难得的是,他待凤染极尽温柔宠溺,事事迁就,处处维护,真心实意将凤染放在心上。
就连向来眼光毒辣、极少夸赞他人的天启,私下也数次坦言,景涧乃是天界难得的正人君子,值得托付。
一番闲谈过后,上古心中已然了然。景涧心性纯良,品性端正,与凤染情投意合,乃是天作之合。
可她心底十分清楚,此事绝无轻易圆满的可能。
以芜浣偏执虚荣、掌控欲极强的性子,断然不会容许景涧与凤染相知相守、结为道侣。
这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前路必定布满荆棘,想要修成正果、携手成婚,怕是难于登天。
正沉思间,凤染缓步走入殿中。
她神色轻快,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神尊,东华上召寿宴将至,瞭望山近日热闹非凡,各方仙友皆会赴宴,不知您与天启神尊、元启,是否要一同前往?”
话音刚落,旁边的天启便已替上古和元启拒绝:“不去。瞭望山人多眼杂,各路仙卿鱼龙混杂,繁杂喧闹,无趣得很,何苦前去凑热闹。”
上古闻言微微颔首,如今她记忆未复,满心都是困惑与郁结,根本无暇理会仙界这些琐碎的宴席应酬。
可一旁的元启听闻,瞬间眼睛发亮,拽着上古的衣袖轻轻摇晃:“姑姑,我想去!我还从未去过瞭望山呢。”
凤染也顺势笑着劝说,上古垂眸望着元启满眼恳切的模样,又看向凤染温柔劝说的神色,心底微微松动。
沉默片刻,她终是点头应下:“也好,便一同前去看看。”
转瞬便是中秋佳节。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六界,三界各处皆萦绕着团圆温馨的气息。
凤染与景涧早有约定好今日同往人间,看人间中秋盛景,赏万家灯火,共度佳节。
上古一眼便看穿了二人眼底藏不住的缱绻与期待,知晓这是二人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温柔挥手:“去吧,难得佳节良辰,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二人闻言欣喜谢恩,相视一笑,身姿翩然离去,奔赴人间烟火。
殿中片刻清静,元启立刻缠上天启,黏着他不肯松开,软糯的嗓音满是渴求:“三伯,凤染姐姐和景涧哥哥都去人间了,我也想去!”
天启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没好气地瞥着缠在自己身前的小家伙。
“你凑什么热闹?凤染和景涧是二人独处、共度良辰,你跟着前去,岂不是惹人厌烦的电灯泡?乖乖留在这里,安分待着。”
元启却半点不肯罢休,抱着他的手臂不停撒娇摇晃,软糯的嗓音反反复复央求,眼神湿漉漉的,满是委屈与期待。
天启望着自己一手宠大大的小子,终究败下阵来:“罢了罢了,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带你去便是,切莫到处乱跑惹事。”
话音落,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离殿而出,消失在云海之间。
转瞬之间,偌大的庭院之中便只剩上古一人。
周遭彻底陷入寂静。
上古独自坐在殿中,满心皆是解不开的郁结与酸涩。
无数细碎的传闻在脑海中反复盘旋、翻涌,压得她心口发闷,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自她苏醒以来,便不断听闻关于白玦的种种流言。
清池宫的人皆言,白玦神尊性情愈发冷漠寡情,孤高疏离,不近人情。
他对天资卓绝、乖巧懂事的元启向来不闻不问,任凭六界仙众私下对元启百般非议、指指点点,从未有过半分维护。
传闻元启的生母,乃是一位情深义重的女仙,对白玦满心爱慕,却终究落得个悲惨结局。
世人都说,白玦心中无她,全然漠视她的满腔深情,转头便与天宫公主景昭定下婚约。
而那位痴心凡仙在诞下元启之后,心力交瘁,不久便陨落离世。
更有无数细碎流言传遍六界,苍穹之境常年歌舞升平,丝竹不断,殿中豢养着无数貌美舞姬、绝色美妾,她们日日伴在白玦左右,夜夜笙歌。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她听闻的细碎传闻,此刻都化作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心底,反反复复,碾磨拉扯,让她心口酸涩发胀,烦躁不已,心绪大乱。
她生来性子偏执,骨子里藏着极致的骄傲与占有欲。
于她而言,情字最是排他,最是容不得半分瑕疵。
她认定的人,哪怕心有所属,也只能属于她一人。
良久,上古对着不远处站立的仙侍说道:“取几坛桂花酿来。”
仙侍不敢耽搁,片刻之间,便将数坛醇香浓郁的桂花酿送至殿中,然后躬身退下。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上古抬眸静静凝望天际那轮满月,澄澈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落寞,薄唇轻启:“普天之下,万家团圆,人人皆有良人相伴、亲友相随。”
“岁岁中秋,年年皓月,唯独我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许是酒意上来,上古眸光一凝,指尖神力轻轻流转,一道柔和神光覆遍全身。
瞬息之间,换颜、变声两道术法悄然落成,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她敛去周身所有主神威压与神泽,避开所有神侍,化作一道流光,往苍穹之境而去。
苍穹之境内,琉璃灯火彻夜长明,暖光洒落殿内每一处角落,却衬得殿中氛围愈发孤寂寥落。
殿内寂静无声,无丝竹管弦之乐,无美人歌舞相伴,全然不似外界流言中夜夜笙歌、奢靡热闹的模样。
白玦独坐玉案之前,指尖轻轻捻着一只通透白玉酒杯,杯中盛着浅浅清酒,澄澈酒液映着琉璃灯火,泛着细碎微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不过一瞬又低下头去。
而上古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一眼识破………
行至玉案前,她抬手轻轻一挥,身前精致华贵的白玉玉案连同案上的酒坛酒杯皆消失不见。
随即她俯身凑近,纤细身姿微微压低,将唇缓缓贴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微凉的耳廓,陌生轻柔的嗓音带着酒后独有的软糯蛊惑,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