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贺清宁约我见了一面。
  地点在栖云酒店对面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边。
  她瘦了很多,黑色大衣挂在身上,像空了一截。
  她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
  “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
  我坐下。
  “谢谢。”
  我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就是栖云酒店。
  白天看它,其实很普通。
  玻璃幕墙,旋转门,来来往往的住客。
  谁也看不出几个月前,十六楼有个人在里面慢慢失去呼吸。
  贺清宁开口:“判决应该快下来了。”
  我点头。
  “嗯。”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看过完整卷宗了。”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知行不是当场死的。”
  我的手指顿住。
  “他还有时间。”
  贺清宁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哪怕她叫一辆救护车,哪怕她下楼喊一句,哪怕她什么都不擦,什么都不藏,只是拨个120,也许结果都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什么。
  “可她没有。”
  我喉咙发紧。
  贺清宁看向我。
  “江晚,我其实最恨的不是她砸了那一下。”
  她眼里全是血丝,却没有掉泪。
  “人冲动起来会犯错。可我不能接受的是,她发现自己犯错以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
  “她在那六个小时里,冷静得可怕。”
  “清理,伪造,买票,截图,找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抖了。
  “我弟弟不是只死在那一下。”
  “他也死在她决定不救人、只找人顶罪的那六个小时里。”
  我低下头,眼眶发酸。
  贺清宁说:“谢谢你没有上楼。”
  我愣住。
  她苦笑。
  “如果你上去了,她也许就能多拖很久。我们家会先怀疑你,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真相可能不会这么快出来。”
  我握着杯子,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疼。
  “我当时也害怕。”
  “害怕是对的。”
  贺清宁看着我。
  “以后也要害怕。别因为谁哭,谁说关系好,就把自己送进不该进的门。”
  那天分别后,我一个人沿着街走了很久。
  傍晚时,我路过栖云酒店门口。
  大堂灯光亮着。
  电梯门开了又合。
  有情侣拖着箱子进去,有外卖员低头看房号,有前台微笑着接待住客。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门外,想起那天许棠在电话里哭着说:
  “晚晚,我只有你了。”
  以前我听见这句话,会觉得自己很重要。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说只有你,不是因为珍惜你。
  是因为她算准了,只有你最容易替她掉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晚晚,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拉黑,删除。
  眼前最后一次飘过弹幕。
  【或许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许棠是那七年,我们是这几天。】
  【或许我们的出现,是她最后一点良知吧。】
  【再见,祝好】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转身离开。
  身后,栖云酒店的旋转门还在一圈圈转。
  像那晚的电梯门。
  开了。
  又合上。
  而我终于没有再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