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脸色在枪口下白了一瞬。
可他到底是沈砚。
九年前,他能在我父亲灵前红着眼向我发誓,说此生绝不负我。
九年后,他也能在满厅宾客面前,极快地收拾好惊惧,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天心,把枪放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我。
“你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你听了旁人的挑拨,误会我,也误会了柔芳和明珠。”
我笑了。
“误会?”
沈砚看了眼满厅宾客,眉头紧皱,转身吩咐:
“今日家宴到此为止,诸位先回。沈家内宅之事,不劳外人费心。”
宾客们哪还敢久留。
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此刻像被火烧了脚,一个个低着头往外退。
顾柔芳抱着沈明珠,眼底却掠过一丝松快。
人散了,戏就好唱了。
沈砚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脸上,竟带出几分旧日温柔。
“天心,我知道你怨我,九年了,你在北线吃苦,我在海城也不好过。”
“但你当真是错了,明珠不是旁人,她是你的女儿!”
沈明珠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慌乱。
顾柔芳立刻按住她的肩,含泪接话:
“姐姐,当年孩子病重,寻人看了说改名才成,便叫了明珠二字。”
我差点笑出声。
沈砚望着我,语气越发沉痛。
“天心,你九年未归,不知道孩子变成什么样。”
“你方才见这女孩,便以为她才是明月。”
他看着明月,摇了摇头,又指向沈明珠。
“明珠才是你从前抱在怀里的孩子。”
“她脾气是骄纵些,可她从小被我宠坏了,她心里一直盼着你回来。”
沈明珠眼珠转了转,立刻哭道:
“娘,我不知道你是我娘。若我知道,我怎么会那样对你?”
她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梨花带雨。
“我只是被下人冲撞,一时生气。娘,你别不要我。”
我垂眸看她。
她哭得很像顾柔芳。
眼泪是真的,委屈也像真的。
可她跪下时,手还死死护着自己被打肿的脸。
眼底藏着怨毒,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小蛇。
我没理她,转身走向沈明月。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破旧裙摆,眼睛望着我,又很快低下去。
像想靠近,又不敢。
我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明月,我问你几句话。”
沈砚脸色微变:
“天心,这下人脑子不清楚,你问不出什么。”
“我问的是她。”
我抬眼看他。
“你闭嘴。”
沈砚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我握住沈明月冰凉的手。
“你小时候,最喜欢抓着我什么不放?”
沈明月茫然地看着我,眼神空空。
顾柔芳松了口气,轻声道:
“你看,她哪里记得这些。”
可下一瞬,沈明月嘴唇颤了颤。
“娘的小指。”
我呼吸一滞。
她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梦里摸到一点影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娘的指尖,有烟花的味道。”
我的眼眶骤然发热。
烟花么?
那是我长年累月用枪后留下的气息。
可编给我四岁的女儿,我便说那只是烟花罢了。
我含着泪又问:
“我哄你睡觉时,唱过什么?”
沈明月低下头,忽然哽住:
“月亮……弯弯。”
“娘说,明月不哭,娘在。”
大厅里静得可怕。
沈砚脸上那层温情,终于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