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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封折擦过谢衡的手背,落在砖上。
  他没有去捡。方才还挺直的肩背像被那声质问压塌了一寸,目光在封匣、宗正寺卿和柳氏之间急转,似乎每看一处,都在估量能把哪一层罪推出去。
  “臣……或许记错了日子。”
  太后靠回椅背:“方才还千真万确,如今便记错了?”
  “孩子出生时臣不在别院,年月都是柳氏后来所报。臣怜惜亲子,一时失察。”
  柳氏骤然抬头。谢衡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地上的折子。
  太后示意开匣。
  宗正寺卿取出第一册,翻到景和十九年四月初八。纸上除了我的签押,还有二十七户遗孀的指印、都司与监军的具结。
  “当日午时,谢氏亲自核发抚恤。申时风雪压塌忠烈祠偏檐,她转移军士遗物,左臂被木梁划伤。”太后问,“军医的伤案也在。你要说这二十七户人家、都司、监军和军医,都替她在同一日作假?”
  谢衡呼吸发紧:“臣不敢。也许是账册誊录有误……”
  “那便看不能誊错的。”
  两张关防路引压到他面前。一张记我三月入北境,一张记我十二月扶老侯爷灵柩回京,中间再无出关记录。
  太后俯视着他:“你说她不用官驿,避开沿途关防,产后不足一月往返千里。谢衡,你不是在为自己辩罪,是要哀家替你认下这桩荒唐。”
  他偏头看我,眼底第一次没有怒,只有急切的哀求。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未说。他便明白,我不会再替他补上任何漏洞。
  “臣不敢!”
  他这次叩头极重。再抬起时,额上已经发红。
  “臣只是受人蒙蔽。柳氏说孩子命苦,臣才想给他一个名分。臣绝无欺罔之心。”
  “没有欺罔之心,却删了原帖上的北境二字?”
  宗正寺卿把同日封存的原帖与副帖并排展开。谢衡望着那两行字,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太后一句也没催。他却在那片沉默里越来越慌,终于转身指向柳氏:“是她求我!她怕孩子一辈子见不得人,拿生母的身份要挟我。我才一时糊涂。”
  柳氏怔了片刻,眼泪陡然落下来。
  “是妾要挟您,还是您说姐姐空有诰命,借来一用也无妨?”
  谢衡厉声道:“你还敢攀咬!”
  “出生帖是您让书吏改的,姐姐的私印也是您命管事取的!”柳氏抱住孩子,哭声发颤,“您还说太后只记得忠烈祠的功劳,不会低头查一个孩子。如今怎么全成了妾的罪?”
  孩子被两人的声音吓住,抽噎着说:“爹明明说,只要我哭,母亲就会被人骂。她心软了,院子和世子之位就都是我的。”
  谢衡伸手要拽他,被宫人横一步挡住。
  太后看向孩子:“茶盏、木马和院子的钥匙,也是这样得来的?”
  孩子缩在柳氏怀里,半晌才点头。
  “你年幼,今日不治你的罪。但旁人教你哭,不会让假的变成真的。不是你的母亲、名字和东西,一样都拿不走。”
  太后命人把母子带到偏殿,又让宗正寺卿将卷宗重新封好。
  “你们都在此候着。哀家去见皇帝。”
  谢衡猛地膝行两步:“娘娘!先父为国战死,臣纵有过错,也不过是侯府内……”
  “到现在,你还想把欺罔朝廷说成内宅小事。”
  太后从他身侧走过,再未停步。
  近一个时辰后,内侍把我们带到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太后带去的卷宗已经摊开,折角处压着那份请封折。
  谢衡刚要请罪,皇帝便将折子推下御案。
  “朕先前数次敲打你,是念着老侯爷的功,不愿让忠烈之后失了体面。你倒把这份宽容,当成无人敢管你的凭据。”
  谢衡伏地不起:“臣知罪,求陛下容臣回府自查。”
  “让你回去,是叫你烧文书、换证人,还是再关一次自己的夫人?”
  皇帝的声音落下,谢衡浑身一震。
  “宗正寺、大理寺即刻会查。出生帖、宗谱、侯府印信全部封存。谢衡暂收侯印,停朝参;涉案诸人不得离京。”
  侍卫走到谢衡身前。他按住腰间佩剑,手背青筋突起,却在皇帝的目光下慢慢松开。
  佩剑落进托盘。
  紧接着,是那枚他倚仗多年、逼所有人低头的侯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