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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的眼神慌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伏下身，双手接过懿旨。
“臣接旨。”
宫使收好拂尘，退到门边。
谢衡起身去取宗谱，却抽走三叔公手里的认母礼簿。翻开才发现拿错，他便放了回去。随后亲自卷旨，绢角折入，他拆开重卷，交给管事。
“备车。”
三叔公跪在原处，压着嗓子问：“侯爷，娘娘怎么会突然问起六年前的灵位？”
谢衡看了一眼门边的宫使，只道：“娘娘垂询，自当据实奏对。把宗谱取来。”
柳氏抱紧孩子，低声问：“原帖不是已经送进宗正寺了吗？上头那句北境……”
“闭嘴。”
谢衡喝得太急，孩子猛地缩进她怀里。他顿了顿，才放缓声调：“有我在，别怕。”
孩子仰头看他：“爹，我今日还能做世子吗？”
谢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答应。他望了一眼宫使，俯身替孩子正好衣领。
“进宫后少说话，问你什么，便说什么。”
他点了我与柳氏母子，又命人捧上新宗谱、出生帖和亡子的灵位，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马车驶出侯府，他把路上可能问到的话翻来覆去讲了三遍。先说我三月底秘密返京，又改成二月便已回京养胎；说到路引，他让护卫承担；说到守祠簿，他又让我咬死是属下代签。
柳氏听得脸色发白：“侯爷，万一娘娘问起别院和接生婆呢？”
“六年了，谁还查得出一个稳婆？”
他随即转向我：“你最好记得，欺瞒太后是什么罪。今日若出差错，你也在礼簿上留了印。”
“那枚印是谁偷的，你比我清楚。”
谢衡盯了我片刻：“到了御前，没人会信一个被关得神志不清的怨妇。”
车轮压过宫门前的石缝，猛地一颠。谢衡扶住车壁，袖中的懿旨滑出半寸，皱痕纵横。他盯着那道皱痕，终于不再说话。
慈宁宫里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
宗正寺卿立在御案下首。新宗谱、原帖与请封折整齐摆在案上，亡子的灵位被宫人托在一旁。
太后没有赐座，也没有让我们起身。
她翻开请封折，看了许久，才道：“谢衡。”
“臣在。”
“这折子，是你写的？”
谢衡伏在地上：“是臣亲笔。”
“侯印也是你盖的？”
“是。”
太后指尖按住折上那行生辰：“景和十九年四月初八。你认定，这孩子是谢夫人所生？”
谢衡喉头滚动，回答慢了半拍：“臣不敢在娘娘面前妄言。”
“哀家问的是，是，还是不是。”
殿中无人敢动。谢衡撑在地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是。”
太后这才抬眼：“很好。你亲笔写，你亲手盖印，你亲口认。稍后无论查出什么，别再告诉哀家，是书吏写错，是族老听错，是你的夫人闹脾气。”
谢衡背脊一僵：“娘娘为何认定其中有错？内子的确曾秘密返京，只因当时丧子不久……”
“景和十九年六月，哀家到的北境。”
他的话断在嘴边。
太后看着他，声音不高：“你特意把生辰写在四月，是算准了哀家六月才见她。隔了两个月，产后痕迹可以消，往返行程也可以编。是不是？”
谢衡额角渗出汗，仍勉强撑着：“臣不知娘娘何出此言。人的悲喜不能作证，她那时虽为长子伤心，却也可能……”
“她那时在替十七户遗孀垫抚恤，在疫营里分药，在忠烈祠抱着亡子的灵位守夜。你留在京中等袭爵，是她替谢家扶棺千里，替你父亲收拢旧部，也替你求回这身侯服。”
太后的手掌压在请封折上。
“哀家记住她，不是因为她哭得可怜。是因为第二日天亮，她擦了眼泪，仍能把每户领了多少银写得一笔不差。”
“那十七户的抚恤本该由朝廷发，是她先替朝廷补上。如今有人借她在忠烈祠挣下的信任伪造宗谱，哀家若还说这是侯府家事，才真正对不起册上那些亡者的名字。”
谢衡俯得更低：“臣从未抹杀她的功劳。”
“你当然没抹杀。”太后冷笑，“你拿她的功劳给你的谎话作保，算准哀家信她，便也会信你。”
谢衡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
宗正寺卿上前半步，将一只封匣放到案前。
太后没有让他打开，只盯着谢衡：“原帖递进内廷那日，哀家便命人调了旧档。你方才认下的每一个字，都已记在这里。”
谢衡猛地抬头。
“谢衡。”
太后将请封折掷到他面前。
“你是把哀家当傻子在糊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