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回来那晚,海上还有一个他在敲门
我们家住在大梁东南沿海的一座渔村,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
阿公出海失踪后,村里找了十一天。
按照渔村的老规矩,海上失踪超过七日,便不能再给他留门。
阿婆不肯。
她每到入夜,便在檐下挂一盏油纸灯笼,说阿公认得回家的路。
第十一天深夜,门外终于响起三声敲门。
阿公浑身湿透地站在雾中。
他皮肤晒得黝黑,胸口还挂着我小时候送他的平安结。
连那个打错的结都在。我扑过去抱住他,没再怀疑。
可进门后,阿公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取下檐前的灯笼,吹灭里面的灯火。
他让我们封住窗户,又在门槛上撒满盐。
“今晚不管听见谁叫,都不能开门。”
阿婆刚想追问,海边便传来阿公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浓雾,一遍遍喊着我的乳名。
可刚进门的阿公,就站在我身后。
他死死按住门闩,手臂不停发抖。
“别回答。”
“跟我回来的,不止一个。”
......
###1
阿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阿公没看她,只盯着门闩,叫她把灶房剩下的盐拿来。
我抓住他的袖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胸前那只平安结却干燥地翘着边,底下的穗子一根根散开,没沾一点水。
那是我五岁时跟阿婆学着编的。打错了一个结,怎么也拆不开,阿公说留着,就这么戴了六年。
“手松开,衣服湿。”
他把我的手从袖口摘下,塞进自己腋下暖着,又用另一只手压住门闩。
门外的声音已经到了院里。
“小满,阿公给你留了大黄鱼。跟阿公拿去。”
我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以前我想跟船,阿公总说天黑了不许往码头跑。有一次我偷偷跟到岸边,被他拎回家,连晚饭都是守着我吃的。
外面那个却一直催。
“再不去,鱼叫人拿走了。”
阿婆抱着盐罐回来。阿公往门槛上添了一层,搬过方凳坐下,让我站到他身后。
“屋里可以说话。”他看着我,“外头冲你喊,别搭腔。问你什么都别答,记住没有?”
我点头,刚想问为什么,院里忽然没声了。
接着,一个女人叫我。
“小满。”
第二声的尾音轻轻往上挑。我小时候不肯起床,娘就是这么站在床边叫我,再把手伸进被窝,挠我的脚心。
五年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笑起来的样子。
可这个声音一响,我的脚趾便蜷了起来。
“还生娘的气呢?”
我从阿公身后探出去,胳膊立即被他拉住。
“回来。”
“是我娘。”
他把我往凳子后面推。外面的女人听见脚步,声音更轻了。
“娘没告诉阿婆。那个蓝边碗,咱们不是说好了,谁也不说?”
我一下停住。
六岁那年,我偷拿碗喂狗,在灶台边摔碎了。娘替我把碎片埋进灶灰,叮嘱我别伸手,怕划破指头。
阿婆后来找过那只碗。娘说大概落在船上了。
这件事,阿公不知道。
“她记得那个碗。”我使劲拽他的手,“阿公,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让开。”
他的手没有松。
门外传来牙齿打战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一下一下,听得很清楚。
“娘身上都湿了。你拿件衣服来,开一点缝就行。”
柜子里还收着娘的旧夹袄,阿婆每年都拿出来晒。我回头去看阿婆,她正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往下掉。
“给她件衣服吧。”我说,“我不出去,就递一下。”
阿公起身挡住我。
“不能开。”
“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让她回来!”
我往门边挤,嘴刚张开,阿公一把将我搂回去,捂住了我的嘴。我踢着腿去掰他的手,胳膊碰翻桌上的竹筒杯。
竹杯滚到门边。
外面的打战声停了。
我也不敢再动。阿公的胸口紧贴着我的背,心跳快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响起一句:
“娘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蹲低了,贴着门板底下。
我看见阿公盯住门缝,捂在我嘴上的手又收紧一些。
阿婆过来抱住我的腿,低声叫我的名字,直到我点头不再挣扎,他才松手。
我满脸都是眼泪,转身就往阿婆怀里钻。
阿公伸手想替我擦脸,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要是真是我娘呢?”
他弯腰捡起竹筒杯,搁了两次才搁稳。
“也得等天亮。”
阿婆拿来干衣服,让他换。他一只手穿进袖子,另一只手仍搭在门闩上。阿婆替他解开湿领口,碰到平安结,便想把绳子从他头上取下来。
阿公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别摘!”
阿婆疼得吸了口气。他立即松手,在她腕上揉了揉。
“戴着吧。”
他把平安结塞进领口,自己系好衣带,没再看我们。
外面已经很久没有声音。阿婆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湿衣服,我也低下头。
就在这时,阿公慢慢侧过身,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他的嘴唇几乎挨着木头。
我屏住呼吸,没听见他说话,却听见外面的女人轻轻喊了一声: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