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把阿婆往后拽了一步。
阿公脸上的笑停住了。
“小满,松手。阿婆摔了怎么办?”
我没有松,指着他垂在椅侧的手。
阿婆低头看去。
那几根手指已经磨出了血,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摆。
她站在盐线前,慢慢捂住了嘴。
阿公也低下头。
那只手忽然攥紧,指甲深深扣进掌心,像被谁强行按住了。
三叔公抓起盐罐,把被阿婆鞋尖蹭开的地方补上。
椅子猛地往前一冲。
我和阿婆同时后退,绳子绷得吱吱响。阿公的胸口撞上束着他的绳索,脖子涨得通红。
可他脸上还在笑。
“你看看,把我勒成什么样了。”
阿婆发着抖,眼泪往下掉。
“满仓,你疼不疼?”
“疼啊。”
他轻轻叹气。
“你过来给我松松,不就不疼了?”
我捂住阿婆的耳朵。
她抱着我的胳膊,弯下腰去,像终于站不住了。
门外也响起阿公的声音。
“开门吧,我回来了。”
一个在屋里求松绑,一个在屋外求开门。听上去没有一点区别。
三叔公把我和阿婆拉到柜子边,自己守在盐线前。
“看他的手,别听他说。”
阿公的手已经攥得看不见指头。
黑水从椅腿下漫开,贴着盐线绕了半圈,哪里薄,就往哪里挤。我抱起剩下的盐,蹲着往缺处补。
门外又换成了爹的声音。
“娘,你就忍心看我爹这么受罪?”
阿婆低着头,不说话。
那声音又来叫我。
“小满,你不是一直想爹么?”
我攥紧盐罐。
紧接着,娘在外面哭了。
她说自己冷,说站不住了,叫我递件衣服出去。和第一夜一样,连吸鼻子的停顿都一样。
我把罐底的盐倒完,缩回阿婆身边。
“我不开。”
这句话是对阿婆说的。我把脸埋在她衣服上,没有朝门口看。
椅子上的阿公忽然不笑了。
他弯下腰,额头垂到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气。湿透的平安结贴着衣服,那截错编的绳头正抵在他下巴上。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抬头。
“那不是阿婆编坏的,是我。”
三叔公看向我。
我盯着那只结,眼泪糊住了眼睛。
“你那时候说,是阿婆教得不好。阿婆还拿筷子敲你。”
椅背后,那只攥紧的手动了一下。
“其实是我不听话。我非要自己编,不让她碰。”
阿公的肩膀轻轻抖起来。
我还想往下说,椅子突然往前挪了半寸。他抬起脸,笑着冲我点头。
“对,阿公记得。过来,阿公抱。”
我停住了。
这些事,他也知道。
我钻进阿婆怀里,不再拿旧事问他。
阿婆却慢慢抬起头,盯着椅背后的手。
那只手又摊开了。
指尖朝着院门,一下下地指。
“你想出去?”她问。
阿公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脑撞在椅背上。
笑声断了。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自己的声音。
“让我走。”
阿婆摇头。
“会回来的。你爹那年走了,后来还在外面叫。你也会……”
“那就别开。”
他喘得很急,嘴唇不断发抖。
“后头再叫,都别开。”
阿婆握住我的手,握得我指骨发疼。
阿公看着我们,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撑不住了。”
三叔公蹲下去,看了看盐。黑水已经浸透大半,罐子里一粒也没有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又回头看阿婆。
她盯着丈夫,许久才把我的手交给三叔公。
“看住孩子。”
她从桌上拿起剪刀。
“我来。”
阿公的目光跟着剪刀移动,脸上慢慢又有了那种温和的笑。
“早这么着不就好了,非让孩子害怕。”
阿婆绕到椅背后,没有接话。
她剪断了绑在椅上的绳子,留下缠住他双腕的那几圈。绳头攥在她手里,她站得很远,像牵着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
“往门口走。”
阿公没有动。
阿婆拽了拽绳子。
“你不是要回去吗?我送你。”
他的肩膀慢慢转向我们。
我看见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一下,鞋尖冲着我的方向。
三叔公立刻将我挡在身后。
阿婆猛地拉紧绳子。
“满仓!”
阿公全身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转回去。
第一步迈得很艰难。
第二步,膝盖磕在门槛上。
阿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停住。他趴在那里喘了几口,忽然把额头抵在木头上,不动了。
我挣着想过去。
三叔公抱住我的腰。
“别去。让他起来。”
阿公自己撑了起来。
三叔公等他站稳,才拉开门闩。
院里全是雾,靠近门的地方却空出一条窄窄的路。远处传来船底刮过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阿公跨出门槛,屋里的黑水跟着往外退。
阿婆还攥着绳头。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剪了吧。”
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腕,把剩下的绳子一圈圈剪开。剪刀碰到皮肤,她的手抖得停不下来,阿公却没再催。
绳子落地后,他抬手摸向胸前。
平安结被取了下来。
他捧着那只湿结,看了一会儿,放在门槛内侧的干地上。
我哭着叫他。
他抬起头,往我这边伸了一下手。
只一下。
随后,那只手被他自己紧紧攥住,收回身侧。
“鞋穿好。”
他说。
我的草鞋刚才挣掉了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我低头去找,眼泪砸在脚背上。等我穿好,他已经转过身。
阿婆扶着门框,嘴唇张了好几次。
最后,她说:“路上慢些。”
阿公没有回头。
雾从两边合上,很快遮住了他的肩膀,只剩脚步声还在,一步一步,往海边去。
三叔公关上门。
阿婆坐到地上,手里还攥着剪断的绳子。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又响起三声敲门。
“开门,是我。”
阿婆猛地抬头。
我扑过去抱住她,把她伸向门闩的手拉了回来。
“阿婆,别开。”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声。
随后便再也没响。
天亮后,三叔公陪我们打开院门。
脚印从门槛一直通向海边,到了湿沙上,便分不清了。
阿公没有回来。
那只平安结晾了两天才干。阿婆替它理好穗子,没有拆掉那个错结,也没有再给我编新的。
后来,三叔公问起阿公最后说了什么。
阿婆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我告诉他,阿公叫我穿好鞋。
他说了声“嗯”,坐在门边,捧着粗陶碗,等碗里的茶凉透了,才慢慢走了。
那年入冬,我又咳起来。
半夜醒来,床边放着温水,阿婆坐在小凳子上,替我掖被角。我摸到枕头底下的平安结,握在手里,忽然想起阿公把我的手塞进腋下暖着的那一夜。
我问阿婆:“回来的是阿公,对不对?”
她给我掖被角的手停住,过了很久,才摸了摸我的头。
“最后走出去的那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