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的死寂被碾碎。
那不是浪,不是风,不是雷声。那声音从冻土深处钻出,一声又一声夯砸在所有人的骨髓深处,带着远古巨物缓慢苏醒的狂怒韵律。
轰…咚!
轰…咚!
冰冷粘稠的暗紫色血滴,悬在冯劫玄紫官袍下隐晦的脚踝后方,如同凝结的毒露。血滴表面,映着中军帐内扭曲的光影——翻倒的巨大铜釜犹自嗡鸣,釜壁剥落的暗红赤晶盐块散落如地狱星辰,蒙恬那只焦黑扭曲的手掌正滴落滚烫的脓血,草席上那具裹满泥浆的残破躯体,胸腔不自然地弓起,绷出皮开肉绽的凄厉线条。
那声夯砸的搏动骤然撕裂空气!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东西。一种无法言喻的低沉嗡鸣混杂其中,如同千万根腐朽的巨骨在海眼深处摩擦。
冯劫眉峰如淬冰的刀锋,细微地压下寸许。
悬停的暗紫血珠猛地一震!不是坠落,是向内坍塌!瞬间收缩凝聚,硬如顽石!粘稠的表面急剧绷紧,暗沉的紫色深处倏然亮起针尖大一点刺目金红!随即又闪电般熄灭!这一瞬的异变如同垂死的毒蝎尾钩最后的颤栗!血珠重新恢复粘稠的液态,缓缓拉伸变形,拉出一条细微却坚韧的暗紫血丝,依旧顽强地悬停在冰冷的空气里。
嗡——!
那低沉悠远的嗡鸣猛地提高、拉长!化为一声跨越时空阻隔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嘶哑咆哮!饱含着被永世禁锢的怨毒与突然感受到同源召唤的狂暴惊怒!
这无声的灵魂之啸轰然冲上滩涂!
中军帐内!
那块被秦天手腕死死压住、沾满泥浆的破烂布片深处!
那个刚刚被掀开、暴露在风中、被盐晶和血光映照过的扭曲符文!
线条剧烈震颤、扭曲!
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然后!
布片边缘一缕被泥污掩盖的焦黑区域……一个不起眼的、更小一圈的符文角落!
无声!碎裂!化为一撮飞灰!消散!
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头!并非力量!纯粹是某种……位格的回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更高位存在强行撕扯印记残留的绝望悲鸣!
这绝望印记破碎湮灭的瞬间!
帐外!滩涂尽头!
那连通陡崖白骨洞穴深处的泥泞沼眼!
噗——!!!
毫无征兆!一道混着粘稠硫磺泥浆和无数惨白骨屑渣滓的灰黑喷流!如同沉睡巨兽的喉咙被强酸浇灌腐蚀后爆开的呕吐物!猛地从洞口喷出!直冲天际!足有三丈!
喷流顶端,浑浊的泥浆夹杂着被冲碎的细小骨渣四散飞溅!
而那喷涌而出的最核心处!
赫然!
托举着一物!
一块!头颅大小!形状极不规则!棱角扭曲如同地狱爬出恶鬼爪牙的灰白石块!石块表面坑洼遍布,深深嵌满了无数黑褐色骨粉沉渣!石体内部深处,隐隐透出一种如同凝固脓血的——暗沉赤红!
正是此前工奴挖掘洞穴所见之石!那块承载着万灵死气烙印的邪石!
它被一股来自地底更深处、被绝望印记破碎唤醒的力量……强行排斥推挤了出来!
石破天惊!
灰白石块带着亿万亡灵的哭号撞入世间!它离开那白骨淤泥渊薮的刹那!
呜——嗷——————!!!
陡崖之下!那片白骨堆积如山的巨大洞穴深处!被层层叠叠封存了亿万载的死寂空洞!
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不再是风啸拟声的!
活物!巨兽!被侵犯亵渎神髓后的!终极!暴怒!咆哮!!!
轰隆隆隆——!!!
整个陡崖剧烈震动!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大地如同被远古泰坦踩踏!滩涂上的泥浆波浪般起伏翻腾!连远处那片被甲士圈禁的渔奴,都发出惊天动地的恐慌哭嚎!
整个琅琊盐场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熔炉!
巨大的灰白邪石悬浮在喷涌的污秽泥浆柱顶端一瞬,随即被地壳再次的猛烈震荡甩飞!
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如同地狱投射出的攻城石弹!
横贯滩涂!
目标!
毫无偏差!
笔直地!砸向滩涂盐场深处那片早已被无数污秽踩踏狼藉的——最初崩裂“神砂”露出的礁石滩核心洼地!
石块即将落地的万分之一刹那!
嗡!
那礁石滩洼地深处!
被踩踏板结的湿冷黑泥深处!
猛然亮起!
一道!微弱却极其刺眼!凝聚如同烧红淬火钢针的!
暗金厉芒!
如同沉埋地脉的心脏被狠狠刺穿!
石块撞击礁石滩!裹挟的巨力和泥浆狠狠砸进淤泥!溅起漫天浊浪!
而就在这浊浪掀起的同时!
礁石滩上!
那些昨夜被疯狂民夫凿挖过、遗留下无数新鲜爪印撬痕的深坑边缘!
坑底冰冷的、混杂着硫磺粉末的污浊泥浆中!
数点!
极其细微!比沙粒更小!如同烧熔矿渣般毫不起眼!
却闪烁着同样暗金光芒的碎屑!
如同被无形力量瞬间点燃的灰烬!
骤然一亮!
随即又诡异地归于沉寂!
仿佛完成了某种……呼应?
这地动天摇、白骨咆哮、邪石投海的异变!只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
帐内。
冯劫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吞噬万物的墨色深渊!终于彻底碎裂!冰封亿万年的玄冰被这来自地心最原始狂怒的咆哮狠狠撞开!他眼底深处第一次赤裸裸地暴露出无法掩饰的——
惊!
那是……什么东西?!这滩涂之下……真的只封存着一具远古尸骸?!那吼声……那蕴含的不甘与暴怒……绝非普通巨兽死灵的哀鸣!
他的目光下意识垂落!钉在脚踝后侧那滴悬而未落的暗紫血珠上!血珠深处那点曾一闪而过的、诡异的金红!刚才那声穿透灵魂的咆哮……难道引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惊疑如毒草疯长!
就在这时!
扑通!
草席上!秦天那弓如濒死虾米的残破躯体!
仿佛失去了支撑他最后绷紧的那一丝无形的线!彻底松垮!
重重砸回污血泥浆浸透的草席!
那只一直死死抠抓在冰冷泥地里、已被盐霜血痂冻结的左手枯爪!
手腕处!
那个被暗红晶片贯入、又被邪石破土和深渊咆哮声波猛烈冲击的位置!
早已凝固糊死的伤口深处!
猛地!
再次!
暴烈地!
撕裂开一道更大的豁口!
**一股!
粘稠!
粘结成块状!
颜色暗沉如冷却铁锈!
混合着细如微尘的盐霜晶粒!
如同被强行碾压过的硫磺碎渣!
裹挟其中!的——
血!
肉!
糜!
**如同火山内部被强行挤压了亿万年的灼热脓疮……终于……炸开!
喷射而出!
噗!!!
这根本不是什么血液!而是一团带着恶毒诅咒的毒壤!
污浊的血肉糜浆,混杂着硫磺骨粉的颗粒,如同拥有生命般,狠狠喷射在距离枯爪最近的那口巨大盐瓮的粗糙陶壁之上!
瓮壁厚厚一层、堆积凝结的灰白色粗盐霜!
接触的瞬间!
嗤——!!!
剧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反应爆发!
盐霜如同被淋上了最霸道的强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腐蚀!塌陷!原本灰白坚硬的盐卤表层,迅速化作一片坑洼塌陷的粘稠灰绿色酸沼!一股更加刺鼻、带着硫磺与血肉焦糊的极度恶臭弥漫开来!
草席上!
躯体砸落的秦天!
头颅微侧!
被厚厚泥浆糊满的青黑僵冷脸颊!
泥污最薄、裂纹最深处的右眼眼眶内!
那对深陷的眼球!
在污浊毒壤喷射、腐蚀瓮壁盐霜、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恶臭冲击下!
在冯劫投来穿透心魂的惊怒目光注视下!
猛地!
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