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三打白骨精显真性 贬逐心猿师徒生隙
万寿山五庄观那场毁树风波,虽得观音甘露救活灵根,镇元大仙与孙悟空结为兄弟,然那金击子砸断树干的巨响,人参果坠地焦枯的惨状,犹在师徒心头投下沉重阴影。辞别五庄观,一路西行,玄奘面上虽恢复了沉静,眉宇间却总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惧与审视。他骑在龙马上,锦襕袈裟在凛冽山风中拂动,目光偶尔掠过前方扛担开路的孙悟空,那赤金色的背影矫健依旧,额上紧箍冷光隐隐,却再难唤起玄奘初离五行山时的倚重与信赖。五行山崩裂、鹰愁涧龙怒、黑风山毁宝、五庄观断树……这一路行来,这猴头神通广大不假,可惹下的祸端,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佛祖赐下紧箍咒,菩萨屡屡现身点化,怕不是早窥见这心猿难伏、野性难驯的根性?
孙悟空在前头开路,脚步踏在嶙峋山石上,发出笃笃声响。他岂会察觉不到身后那道时而落在自己身上、复杂而沉凝的目光?五庄观中师父那瞬间的疏离与惊惧,如同烧红的细针,刺在他桀骜的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颈后金毛,火眼金睛扫过前方愈发险恶的山势。山风呜咽,送来阵阵腐朽枯骨的气息。前方一座高山,形如一头踞地欲扑的吊睛白额猛虎,山石嶙峋惨白,寸草不生,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凶煞之气!山道旁歪斜的石碑上,三个被风沙侵蚀得模糊、却依旧透着森然寒气的古篆大字——白虎岭!
“师父当心!” 孙悟空猛地停下脚步,金睛中寒光爆射,死死锁定那死寂的白虎岭深处,“此地凶煞之气冲天,尸气弥漫,恐有极厉害的妖魔盘踞!待俺老孙先去探探虚实!” 他本能地就要驾起筋斗云。
“悟空!” 玄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不容置疑的严厉,从身后传来,“前番五庄观之事,便是你擅自行事,惹下泼天大祸!此番不可再莽撞!我等绕道而行便是。”
孙悟空身形一滞,金睛中闪过一丝憋屈与不耐,但终究不敢违拗,闷闷应道:“是,师父。” 他扛着担子,当先踏上那条蜿蜒深入虎口般山坳的小径。心中却警铃大作,浑身妖力悄然运转,金睛如探照灯般扫视着两侧惨白的山岩和嶙峋的怪石。那股浓烈的尸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他每一根毫毛都倒竖起来!
猪八戒拖着钉耙跟在龙马后,揉着咕咕作响的肚皮,哼哼唧唧:“绕道?绕到几时?这荒山野岭,连个鸟窝都没有!老猪饿得前心贴后背,眼冒金星!猴哥也忒大惊小怪,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妖怪?莫不是自己吓自己!” 他抱怨着,贪婪地吸着鼻子,仿佛想从风中嗅出半点食物的香气。
沙僧沉默地殿后,骷髅宝杖紧握手中,靛蓝色的脸膛绷紧,赤发间的金箍微微发烫,提醒着他收敛源自流沙河底的凶戾。他同样感受到了这片山岭的诡异死寂,那风中飘荡的,绝非寻常野兽的腥臊。
山路崎岖,盘旋而上。日头渐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惨白的山石,蒸腾起缕缕带着腐臭的热气。玄奘坐在马上,只觉口干舌燥,头晕目眩。腹中饥饿感也阵阵袭来,让他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发软。
“师父,歇歇脚吧!”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汗如雨下,舌头伸得老长,“再走下去,莫说妖怪,饿也饿死了!”
玄奘亦觉体力不支,正欲点头。忽地,前方山坳拐角处,传来一阵清脆悦耳、宛如银铃般的歌声: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歌声清甜活泼,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在这死寂的凶山之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诱人!
猪八戒猛地跳起,绿豆小眼放光,口水直流:“有人!有姑娘!还有歌声!定是附近山民!老猪去讨些斋饭!” 他扛起钉耙就要往前冲。
“站住!” 孙悟空一声厉喝,如同惊雷!他早已挡在路前,金睛如电,死死盯着那拐角处,浑身肌肉绷紧,一股无形的凶煞妖气透体而出!“呆子!你长的是猪脑子吗?这鸟不拉屎的尸山骨岭,哪来的采蘑菇小姑娘?分明是妖气所化!给俺老孙滚回来!”
话音未落,那拐角处已转出一个身影。
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姿容。身段窈窕,挎着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脚步轻快,哼着歌谣,正朝着师徒四人走来。她面容姣好,唇红齿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无邪,见到玄奘师徒,非但不惧,反而露出惊喜的笑容,脆生生道:“呀!几位长老从哪里来?这日头毒辣,山路难行,可是饿了渴了?小女子这篮子里,正好有些刚蒸好的野菜团子,还有一罐山泉水,长老们若不嫌弃,请用些解渴充饥吧!” 说着,掀开篮子上盖布一角,果然露出几个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清香的碧绿菜团,还有一个小巧的陶罐。
那菜团的香气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如同山花般的体香,随风飘来。猪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哗啦啦直流,哪里还听得进孙悟空的警告,腆着脸就凑了上去:“不嫌弃!不嫌弃!女菩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老猪……哦不,弟子八戒,多谢女菩萨!多谢女菩萨!” 伸手就要去接篮子。
“好妖怪!敢在俺老孙面前弄鬼!” 孙悟空眼中金光暴涨!火眼金睛之下,那少女看似清丽动人的皮囊之下,分明是一具白森森、缠绕着浓郁黑气与无数冤魂哀嚎的骷髅骨架!那菜团是腐土蛆虫所化,那山泉水更是脓血污秽!一股冲天怨气与贪婪的妖氛,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心中杀意沸腾!更恨这妖怪竟敢幻化人形,以食物诱惑师父!想起五庄观前师父的疏离,一股被冒犯的狂怒直冲顶门!哪里还顾得许多?口中一声暴喝,手中金箍棒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雷霆,挟着万钧之势,朝着那“少女”天灵盖狠狠砸下!
“孽障!现出原形——!”
“悟空不可!” 玄奘的惊呼与猪八戒的怪叫同时响起!
轰——!!!
一声闷响!金箍棒结结实实砸在“少女”头顶!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
只见那“少女”身形如同水波般一阵剧烈扭曲、荡漾!脸上那纯真甜美的笑容瞬间凝固、破碎,化作极致的惊骇与怨毒!一声凄厉到骇人的尖啸从她喉咙里迸发!整个身躯在金箍棒无匹的巨力下轰然溃散!化作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硫磺与腐尸恶臭的黑烟!
黑烟之中,一道白森森的虚影如同鬼魅般急速遁出,没入旁边嶙峋的山石缝隙,瞬间消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个打翻在地、空空如也的竹篮,几块散落的、沾满泥污的枯骨,以及一滩迅速渗入焦黑泥土、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脓血!
死寂!
山风呜咽着卷过,吹散那残余的恶臭黑烟。
玄奘脸色煞白如纸,坐在马上,浑身颤抖,手指着孙悟空,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你……你这孽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竟敢行凶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手无寸铁、好心布施斋饭的弱质女子!你……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佛祖?可还有我这个师父?!”
他声音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愤怒与失望!方才那一幕,在他眼中,就是孙悟空毫无征兆、凶性大发,一棒打杀了那个纯善的农家少女!那少女临死前扭曲的面容、凄厉的惨叫、化作黑烟的惨状,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尤其那打翻的菜篮、散落的枯骨、渗入泥土的污血……更是铁证如山!
“师父!你肉眼凡胎,不识好歹!”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指着地上那滩污血和枯骨,急声辩解,“这哪里是什么弱女子?分明是个尸魔变化!你看这枯骨!这脓血!那菜团是蛆虫腐土,那泉水是脓血毒汁!俺老孙若不及时出手,那篮子‘斋饭’入了你口,后果不堪设想!”
“枯骨?脓血?” 玄奘看着地上那几块被泥土弄脏、寻常可见的兽骨(他眼中),那滩早已渗入泥土、只留下些许污渍的痕迹,气得浑身乱颤,“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