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通天河遇阻灵感祸 老鼋托付问前程
西行路远，朔风渐紧。唐僧师徒离了车迟国，行不数日，眼前豁然洞开一片无垠水色！但见烟波浩渺，接天连地，浊浪排空，涛声如雷！水面辽阔，望之令人目眩，非但不见彼岸，便是连片帆影也无。寒风自水面上呼啸卷来，裹挟着刺骨水汽与浓重腥气，吹得人透体生寒，僧袍猎猎作响。岸边礁石黝黑如铁，被经年浪涛冲刷得光滑尖利，更添几分险恶。
“我的佛祖！” 八戒打了个哆嗦，紧了紧直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浑黄波涛，小眼睛里满是惊惧，“这…这得是多大的河？怕不是把天都捅漏了，流下来的弱水吧？猴哥，你眼力好，快看看对岸在哪儿？”
悟空手搭凉棚，火眼金睛穿透重重水雾，直射远方。片刻，他放下手，眉头紧锁：“怪哉！老孙这双眼睛，上穷碧落下黄泉，千里之内秋毫毕现！可这河…竟真真看不到对岸！怕不止千里之遥！更古怪的是…” 他指向河面翻涌的浪涛深处，“这水底妖气冲天，浓得化不开，绝非善地！”
沙僧放下担子，望着汹涌河面，沉声道：“大师兄所言极是。此河凶煞异常，水势险恶，恐有巨妖盘踞。师父，需得寻个渡口，打探清楚才是。”
唐僧坐于马上，望着这阻隔前路的浩瀚天堑，眉宇间忧色深重，合掌轻叹：“阿弥陀佛。水阔风高，波涛凶险，妖魔暗藏。不知何处有善信，能渡我等过此难关？” 他目光扫过岸边，忽见远处似有屋舍炊烟，忙道：“悟空，你看那边似有人家？”
众人循着炊烟望去，果见里许之外，临河高坡上，散落着数十户人家，形成一处小小村落。虽房舍简陋，但在这荒凉水畔，已显难得生气。师徒牵马挑担，朝村落行去。
村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书“陈家庄”三字。然而庄内气氛却异常压抑。时值傍晚，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渐归之时，陈家庄内却家家闭户，门扉紧掩，不见人影。偶有窗隙透出微弱灯火，也透着股惊惶不安。寒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更显死寂。
“怪事，人都哪儿去了？” 八戒嘀咕着，鼻子抽动，“咦？好浓的香烛纸钱味儿！”
悟空眼尖，一指村中最高大的一处宅院：“师父，那家似有灯火人声。” 只见那宅院门楣上挂着白灯笼，门框贴着褪色的红纸，隐约传出悲泣呜咽之声。
师徒走近，敲响院门。许久，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愁苦惊惶的老脸，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他警惕地打量着门外几个形貌各异的和尚，声音沙哑：“几位长老…从何而来？天色已晚，庄内…庄内不太平，还是快些离去吧！”
唐僧合掌施礼：“阿弥陀佛，老施主莫惊。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行至宝庄，见此大河阻路，天色已晚，欲借宿一宵，明晨寻船渡河，万望行个方便。”
“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犹豫片刻，终是打开门，“既是远来高僧…请…请进吧。唉，只是寒舍正逢丧事，恐冲撞了圣僧…”
院内景象更显凄惶。正堂设着简陋灵堂，白烛昏黄，青烟缭绕。一对中年夫妇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低声啜泣。妇人怀中紧抱一个约莫三岁、懵懂无知的女童。旁边还跪着个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男童，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恐惧。灵牌之上，赫然写着“陈氏次女关保之位”！
“陈老丈，这是…” 唐僧见灵牌写着幼女之名，心中已觉不妙。
引路老者，正是庄主陈澄。他老泪纵横，指着灵牌泣道：“圣僧啊…那灵位上…本不该是我那苦命的女儿…明日此时…躺在这棺木里的…就该是我这可怜的孙儿陈关保了！” 他一把拉过跪着的男童，紧紧搂在怀里，浑身颤抖。
男童陈关保在祖父怀中，吓得哇哇大哭。其父陈清，母张氏，更是悲从中来，哭声更哀。怀中幼女亦被惊醒，跟着啼哭不止。
“老施主，这…这从何说起？” 唐僧惊问。
陈澄抹着泪，声音悲愤绝望：“圣僧有所不知！此河名唤‘通天河’，宽八百里，自古无桥无渡，波涛险恶，更有…更有一尊吃人的魔王盘踞河底！”
“魔王？” 悟空金睛一闪。
“正是！” 陈清抬起头，双眼红肿，“此魔自号‘灵感大王’，神通广大！十年前忽降此河，兴风作浪，覆舟无数！更立下规矩，要我等两岸百姓，每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四猪四羊，香花灯果供奉！若有不从，便施法让河水倒灌，淹没村庄，冻毙人畜！十年来…十年来已有二十个无辜孩儿葬身魔口啊！” 他指着灵牌，“明日…明日就轮到我家关保和隔壁李家的女儿一秤金了！”
“岂有此理！” 悟空勃然大怒，金箍棒重重顿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何方妖孽！竟敢如此伤天害理！老孙定要掀翻他的河府，捣烂他的魔窟！”
八戒也义愤填膺：“好个遭瘟的妖怪！专吃小孩儿，也不嫌塞牙！老猪这就去把他揪出来，筑上九个透明窟窿！”
沙僧浓眉倒竖：“大师兄，二师兄，算我一个！”
唐僧亦是悲愤难抑，合掌道：“阿弥陀佛！众生平等，稚子何辜！悟空，此事既被我等撞见，断不能袖手旁观！定要除此妖魔，救下孩子！”
陈澄一家见圣僧们怒发冲冠，愿仗义出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齐齐跪倒磕头：“若能救下孩儿，我陈家庄上下，永世不忘圣僧大恩！”
悟空扶起众人，眼中金光灼灼：“老施主莫慌！那妖怪既要童男童女，明日便由俺老孙变作关保，八戒变作那李家女娃，替他二人去会会那灵感大王！管叫他有来无回！”
陈澄一家闻言，又惊又喜，连连叩谢。当下收拾斋饭，安排师徒歇息。悟空、八戒则问清祭赛仪式细节与童男童女形貌，准备变化。
翌日清晨，通天河畔，寒风凛冽如刀。灵感大王庙前，人头攒动，却是死一般的沉寂。陈家庄及附近村落的百姓被迫聚集于此，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麻木绝望。庙宇虽新，却透着阴森鬼气，正中神龛供着一尊丈六金身：鱼首人身，披挂金甲，手持双锤，獠牙外露，眼放凶光，正是灵感大王神像！神像前供桌上，已摆好四头捆缚的肥猪、四只肥羊，各色果品堆积如山。
陈澄、陈清父子，强忍悲痛，抱着“陈关保”（悟空所变）和“一秤金”（八戒所变），一步步走向供桌。两个“孩童”粉雕玉琢，穿着簇新的红袄绿裤，神情“懵懂”，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吉时已到——献祭开始——！” 庙祝（一个被胁迫的老道士）颤抖着声音高喊，敲响破锣。
锣声未落，原本浊浪翻涌的通天河面，猛地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旋涡中心，一股阴寒刺骨的黑气冲天而起！黑气之中，隐隐传来令人牙酸的鳞甲摩擦声与沉闷的咆哮！
“灵感大王显圣了！” 人群惊恐骚动，纷纷跪倒，头埋入地，瑟瑟发抖。
“来了！” 悟空（关保）和八戒（一秤金）交换眼色，暗自戒备。
只见那黑气翻涌，一个巨大的身影破水而出，踏浪而来！来者身高丈二，通体覆盖暗金色鳞片，一颗狰狞的鲤鱼头颅，眼如铜铃，阔口獠牙，腮边两条长须如鞭甩动。手持一对门扇大小的乌金八棱锤，身披玄铁锁子甲，妖气冲天，凶威赫赫！正是灵感大王！
它踏浪行至岸边，腥风扑面。铜铃巨眼扫过供桌，在“童男童女”身上略一停留，瓮声瓮气道：“嗯，今年的祭品，倒是肥嫩！” 伸出布满粘液的巨爪，便向“陈关保”抓来！
悟空所变“陈关保”不闪不避，反而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咯咯直笑：“大鱼！好大的鱼！够全村吃一年啦！”
灵感大王一愣，动作微滞。它年年享祭，童男童女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哭闹昏厥，何曾见过如此“胆大”的孩童？
“童女”八戒也扭捏着上前，捏着嗓子，学着女童腔调娇声道：“大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