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的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中开始。煤油灯的光晕下，各师团主官的脸上都带着行军作战的疲惫，更带着对刘远政委伤势的担忧和对后勤现状的焦虑。
周卫国站在地图前，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决绝。
“……情况就是这样。粮食，最多维持五天。弹药，尤其是炮弹，必须省着用，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药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紧缺。”
他没有提及刘远用生命换回的那部分药品，但那未竟之语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敌人的空中优势，大家都看到了。白天，我们是瞎子，是靶子。但从现在起，我们要学会在黑暗里行军，在敌人的眼皮底下隐藏。”周卫国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各部队，立即调整行军作战条例！白天，以连排为单位，分散隐蔽，利用一切自然条件伪装，绝对禁止生火、喧哗和大规模集结！夜间，才是我们活动的时间！”
他看向徐虎：“老徐，侦察团的任务最重。你们要像夜猫子一样，把前方敌情、地形、可能的补给点，给我摸得清清楚楚！同时，寻找敌人后勤线的弱点！”
“明白！”徐虎沉声应道，眼神锐利。
“各部队，组织人力，就地取材，制作伪装网，挖掘防空洞、猫耳洞！我们要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还要让敌人找不到我们！”周卫国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而果断，“另外，统计各连队有狩猎、采药经验的战士，组织起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野菜、野果，甚至是猎物。我们必须自救！”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各级指挥员带着沉重的压力和明确的指令，匆匆返回各自的部队。大战前的紧张与生存的危机，驱使着这支刚刚经历创伤的部队，开始了一场与天斗、与地斗、与强大敌人斗的艰难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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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病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刘远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不断渗出虚弱的冷汗。陈怡和李医生轮流守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李医生刚刚为刘远检查完伤口，换了一次药。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陈怡说：“体温开始升高了，虽然还不明显，但这是感染的征兆。我们必须用上盘尼西林，不能再等了。”
陈怡的心沉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感染意味着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标记着红色十字的、由弹药箱改成的药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为数不多的药品，每一支都显得无比珍贵。她找到那几支贴着“盘尼西林”标签的安瓿瓶，拿起一支，对着马灯的光线检查。
然而，就在光线透过玻璃瓶的瞬间，陈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瓶内的药粉颜色，似乎比记忆中的要略微发黄，而且看起来有些潮解结块的现象。她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强自镇定，又拿起另外几支仔细查看，情况大同小异！
“李医生！”陈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手中的安瓿瓶递了过去，“您看这个……”
李医生接过药瓶，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用力晃了晃瓶子，又对着灯光仔细观察药粉的状态，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假的……或者……是失效的……”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怡耳边炸响。她感觉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这些，可是刘政委和那么多战士用命换回来的“救命药”！
“怎么会……”陈怡的声音干涩，她猛地想起运输队遭遇空袭的惨状，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难道，他们用生命护卫的，竟然是一批毫无用处的假药？或者是在运输途中因保存不当而失效的药品？这种可能性，比直接的牺牲更让人感到愤怒和绝望。
李医生颓然地放下药瓶，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愤懑：“可能是敌人有意投放的假药，也可能是在国内调配时就被掉了包，还有可能……是运输途中，温度湿度变化太大，导致失效……现在追究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看向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刘远，又看了看药箱里那些寥寥无几、真正有效的磺胺粉和止血剂，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力，和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土办法了……物理降温，加强伤口护理，希望能扛过去……”
陈怡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支如同嘲讽般的“盘尼西林”，又看向生命垂危的刘远，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无用，绝望更无用。
她默默地将那些失效的药品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清点着药箱里所有还能使用的物资。磺胺粉不多了，麻醉剂几乎见底，干净的纱布和绷带也需要反复消毒使用。
她打来一盆冰冷的雪水，用干净的毛巾浸湿，小心翼翼地敷在刘远的额头上，为他进行物理降温。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更加坚韧的光芒。
外面的世界，周卫国在为了整个部队的生存而运筹帷幄；里面的方寸之地，她和李医生，则在为了一个人的生命，进行着另一场无声而艰难的守护。
夜，还很长。而希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渺茫，却又因这绝不放弃的守护，而保留着一丝微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