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石硖子山谷。经过一夜的休整和救治，营地里的人们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篝火上架着几口铁锅，煮着米粥和野菜汤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那是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气息。
医务室里，赵铁柱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睛。肩膀的疼痛依旧尖锐，但比起昨晚濒死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他转了转头，看到孙德胜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个老兵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一只手还搭在赵铁柱的胳膊上，仿佛怕他再消失。
赵铁柱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接：阻击战的枪声，大牛和李柱的牺牲，独自在雪地里爬行的漫漫长夜，还有最后看到的那片火光……他活下来了。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金英姬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赵铁柱醒了，她眼睛一亮，用生硬的中文轻声说：“赵同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铁柱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金英姬立刻明白了，小心地扶他坐起来一点，用勺子舀了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赵铁柱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全身。他艰难地吞咽了几口，才沙哑地说：“谢谢……同志……”
“不用谢。”金英姬微笑，“你们志愿军为我们流了那么多血，这是我应该做的。”
孙德胜被说话声惊醒，看到赵铁柱醒了，立刻坐直身体：“老赵！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赵铁柱咧嘴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就是……有点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孙德胜眼眶发红，用力拍了拍赵铁柱没受伤的肩膀，“你小子命真大！一个人能在那种情况下爬到这里……”
赵铁柱摇摇头，没有接话，而是问：“其他人呢？老杨？林医生？政委怎么样了？”
“都活着。”孙德胜说，“政委的情况稳定了，老杨的腿伤也处理了，林医生在照顾其他伤员。我们现在在朝鲜游击队的营地里，暂时安全。”
“游击队……”赵铁柱看着金英姬，又看看周围简陋但整洁的环境，“是他们救了我们？”
“不只是救了我们，还给了我们药品、食物，还有……”孙德胜顿了顿，“希望。”
这时，崔正浩走了进来。看到赵铁柱醒了，他高兴地说：“赵同志醒了！太好了！李医生说你的生命力很顽强，这么重的伤都能挺过来。”
赵铁柱想坐直些以示礼貌，被崔正浩按住了：“别动，好好休息。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伤。”
“崔队长，电台那边有消息吗？”孙德胜急切地问。
崔正浩的脸色严肃起来：“正要跟你们说这个。我们的报务员尝试了一整夜，还是没能直接联系上指挥部。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联系上了白头山基地。”
孙德胜和赵铁柱同时精神一振。
“白头山基地的电台功率更大，他们答应帮我们转发电报给志愿军指挥部。”崔正浩说，“不过需要时间。电报要经过几次中转，最快也要一天才能有回音。”
“一天……”孙德胜沉吟，“我们能等一天。伤员们需要休息，老赵也需要恢复。”
“是的，所以我建议你们在这里至少休整三天。”崔正浩说，“等伤员的情况更稳定一些，等指挥部的回电，然后我们再商量转移的事。”
这个建议很合理，但孙德胜还是有些不放心：“三天……敌人会不会搜到这里？”
“石硖子很隐蔽，美军之前来过几次都没发现。”崔正浩说，“而且我们加强了警戒，派出了更多的侦察哨。如果敌人靠近，我们会提前知道。”
孙德胜点点头，暂时放下心来。但赵铁柱突然问：“崔队长，你们在活动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被俘志愿军的情况？特别是一个女医生？”
崔正浩和金英姬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凝重。
“实话说，我们确实听到一些消息。”崔正浩缓缓说道，“美军在前线设立了几个临时战俘营，关押被俘的志愿军和人民军战士。但这些地点经常变动，而且看守很严，我们很难接近。”
“至于女战俘……”金英姬接过话，声音低沉，“美军有一个专门的关押点，在永平里附近。那里关押的主要是女性和有特殊身份的俘虏。但我们掌握的信息很有限，只知道大概位置，具体情况不清楚。”
永平里。孙德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虽然还是渺茫，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如果……如果我们想营救，有可能吗？”赵铁柱问。
崔正浩沉默了很久，才说：“很难。永平里在敌占区纵深，周围有美军正规军驻守，而且关押点本身戒备森严。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强攻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内应，或者能制造混乱，趁乱行动。”崔正浩说，“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大量的准备。而且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不仅救不出人，还会损失更多同志。”
孙德胜明白崔正浩的意思。在战场上，有时不得不做出残酷的抉择。为了救一个人，可能牺牲更多人，这不符合军事原则。
但那是陈怡啊。那个一路上照顾伤员、最后时刻舍身引开敌人的女医生。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却比谁都坚强的女人。
“先等指挥部的回电吧。”孙德胜最终说，“如果大部队能派人来接应，也许……也许有机会。”
这话说得很勉强，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念想，也给赵铁柱一个念想。
上午，阳光很好。伤员们被扶到屋外晒太阳。刘远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林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只要不出现并发症，他应该能恢复。
老杨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他的腿伤处理得很及时，没有坏死的危险，但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小石头和小王跟在他身边，像两个警卫员，生怕他摔倒。
“你们两个小子，把我当瓷娃娃了？”老杨笑骂，“老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受过，不照样挺过来了？”
“老杨叔，你就别逞强了。”小石头说，“李医生说了，你这伤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走路。”
“半个月？不行不行。”老杨摇头，“等不了那么久。等联系上大部队，我就要跟着走。爬也要爬回去。”
孙德胜走过来，听到这话，板起脸：“老杨，别胡闹。伤养不好，以后留下残疾怎么办？”
“残疾就残疾。”老杨毫不在意，“只要还能开枪，还能杀敌，残疾算什么？班长，你是了解我的，让我躺着养伤，比杀了我还难受。”
孙德胜知道老杨的脾气，也就不再劝。这个老兵从抗战时期就跟着他，多少次死里逃生，身上伤疤无数，但那股劲头从来没变过。
“对了班长，我有个想法。”老杨压低声音，“等我们归建了，能不能向上级请示，组织一支小分队，去永平里看看？”
孙德胜心里一震，看着老杨：“你也想救陈医生？”
“不只是陈医生。”老杨说，“所有被俘的同志，都应该救。咱们志愿军没有丢下战友的传统。”
“可是风险……”
“打仗哪有不风险的？”老杨打断他，“我知道这很难，但总得试试。陈医生为了我们，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她可能还活着，在敌人手里受苦，我们能就这么不管吗？”
孙德胜沉默了。他何尝不想救陈怡，何尝不想救所有被俘的同志。但作为指挥员，他必须考虑更多。
“等联系上大部队再说吧。”孙德胜最终说，“如果上级同意，我就带人去。”
“那我第一个报名。”老杨立刻说。
“我也去！”“还有我！”小石头和小王也凑过来。
孙德胜看着这几个年轻的面孔，心中感慨。这就是他的兵，这就是志愿军的战士。明知危险，也要往前冲；为了战友，可以不顾一切。
中午时分，崔正浩带来了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