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最终被一声金属落在搪瓷盘里清脆而短促的“叮”声打破。
这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矿洞里,却如同惊雷。
周卫国和徐虎的身体同时一震,目光死死锁住那厚重的军毯门帘。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接着是李医生带着极度疲惫却又强打精神的声音:“弹头取出来了……清理创面,准备缝合。”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更加快速而专注的器械操作声。但这对周卫国而言,已经足够了。那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赫然是几道深陷的、带着血痕的指甲印。他依旧没有动,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混合着霉味和硝烟味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那悬在头顶的利刃吹开一丝缝隙。
徐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额头也布满了冷汗。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军毯终于被一只沾着血迹的手掀开。先走出来的是李医生,他摘下了被汗水和水汽模糊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精力透支后的苍白和虚脱,手术服的前襟几乎湿透。
周卫国立刻上前一步,没有开口,但那眼神里的询问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迫切。
李医生迎着周卫国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司令员,弹头取出来了,位置太危险,失血太多……命,暂时抢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感染和术后并发症是最大的威胁。”
暂时抢回来了……
周卫国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头刚刚落下一点的巨石,又被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取代。他看着李医生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用力点了点头:“辛苦了,李医生。需要什么?”
“需要绝对的静养,需要消炎药,需要营养支持……”李医生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知道现在条件……我们会尽全力看护。陈怡同志在里面做最后的处理和包扎。”
周卫国再次点头,表示明白。他掀开军毯,走了进去。
手术室里的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刘远静静地躺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白色床单(不知是从哪个卫生员背包里挤出来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陈怡正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纱布覆盖缝合后的伤口,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塌下,透露出一种完成巨大压力任务后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她的脸上同样带着疲惫,口罩上沿露出的额头有着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周卫国的瞬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完成任务的汇报,也有对眼前伤情的凝重。
“卫国,”她轻声开口,声音也有些哑,“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非常虚弱。需要密切观察。”
周卫国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刘远毫无生气的脸。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一下兄弟的脸颊,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这里交给你和李医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有些情感,太重,无法用言语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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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周卫国站在洞口,任由冰冷的寒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徐虎跟了出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吧,老周。”徐虎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刚才……真他娘的……”
周卫国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那寒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稍微压制了一些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物资清点得怎么样?”他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只是比往常更加沙哑。
“抢回来大概六成。”徐虎汇报,语气沉重,“主要是粮食和部分弹药,药品损失最大,特别是盘尼西林,几乎……全没了。”他看了一眼周卫国的脸色,补充道,“老刘拼死保下来的那些,刚李医生说,正好能用上。”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六成,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艰难。而药品的短缺,尤其是刘远用命换来的这些药品,更显得弥足珍贵。
“牺牲和伤亡情况?”他继续问。
“护送队……牺牲二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不算。接应部队,有五人被流弹击中,两人重伤。”徐虎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周卫国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河滩,那些燃烧的卡车残骸。
“厚葬牺牲的同志,妥善安置伤员。”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敌人的探照灯光柱偶尔会像魔鬼的眼睛一样扫过天际,“这笔血债,我们记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身旁的徐虎都感到一阵寒意。
“告诉各部队主官,天亮前到指挥部开会。”周卫国转身,向矿洞内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我们不能停。老刘倒下了,但他的担子,我们得扛起来。”
悲伤和愤怒是奢侈品,他现在没有资格沉浸其中。部队需要他,成千上万的战士需要他带领着,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活下去,战斗下去。
他走回指挥所,在经过那个作为临时病房的侧洞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门帘依旧垂着,里面亮着昏暗的马灯,陈怡和李医生应该还在里面忙碌。
他没有进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挺直了脊梁,走向那张铺着地图的简陋桌子。煤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岩壁上,像一尊永远不会倒塌的守护神。
刘远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这微弱的脉搏,必须用整个军的顽强和胜利,来守护,来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