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内的时间,随着陈怡的离去,仿佛被冻结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入口被李医生和小石头用能找到的杂物和积雪重新堵上,只留下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用于透气。光线被隔绝了大半,内部陷入一种近乎永恒的昏暗,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光,如同垂死的目光,勉强勾勒出圆木的轮廓和彼此模糊的身影。
风声被阻隔在外,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呜咽,像是这片雪原永恒的悲歌。除此之外,便是死寂。一种能吞噬心跳、冻结呼吸的、令人发狂的死寂。
小石头抱着受伤的腿,蜷缩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透光的缝隙,仿佛要将它望穿。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内心翻涌的焦灼和无力感。让陈医生一个女人独自出去冒险,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这种认知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自尊。
李医生靠在最里面的角落,挨着刘远的担架。他闭着眼睛,但并未睡着。胸腔里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罢工。他感觉自己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光芒微弱,灯油枯竭。他努力集中精神,倾听着刘远的呼吸,那微弱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生命相关的信号。
刘远依旧昏迷。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他的生命体征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微澜。李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艰难地挪动身体,伸手探一探他的脉搏和体温。那缓慢而微弱的跳动,是他判断时间流逝的唯一刻度。
饥饿,像潜伏的阴影,在寂静中变得愈发清晰。胃部空瘪的灼烧感一阵阵袭来,伴随着头晕和四肢的虚软。最后那点炒面带来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小石头忍不住舔舐着圆木上凝结的冰霜,但那只能带来片刻的湿润,随即是更深的寒冷。
“李医生……”小石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而沙哑,“陈医生……她……能找到吃的吗?”
李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棚顶模糊的黑暗。能找到吗?在这冰封千里、鸟兽绝迹的雪原?他希望可以,但他心里清楚,希望渺茫。陈怡此去,更大的可能,是……
他不愿再想下去。
“会的。”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像是在说服小石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一定会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雪光透过缝隙,依旧惨白得刺眼。窝棚内的温度并没有因为遮蔽而显著升高,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小石头感觉自己的伤腿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李医生的咳嗽变得频繁起来,每一次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咳完之后便是长时间的、令人担忧的沉寂。
等待,变成了一种酷刑。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对陈怡安危的担忧,对食物和生机的渴望,对自身处境的无助,以及对未来命运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这狭小空间内残存的理智压垮。
小石头开始出现幻觉。他仿佛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了陈怡带着食物回来的身影,甚至闻到了烤肉的香气……但当他猛地惊醒,看到的依旧是那条冰冷的缝隙和死寂的黑暗。希望升起,破灭,再升起,再破灭,循环往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李医生的状态越来越差。他的额头开始发烫,呼吸变得更加困难。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來,眼神也显得有些涣散。他挣扎着检查了一下刘远的情况,动作已经变得十分迟缓。
“水……”他喃喃道。
小石头爬到入口边,再次刮下一些积雪,用手心的温度融化,小心翼翼地喂给李医生。冰水滑过李医生干裂的喉咙,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李医生!您撑住啊!”小石头带着哭腔喊道,摇晃着李医生的手臂。
李医生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一种近乎油尽灯枯的疲惫。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撑久一点,再久一点,等到陈怡回来,或者……等到刘远出现转机。
他将目光投向依旧昏迷的刘远。这个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灵魂,此刻安静得如同沉睡。李医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身上那件稍微厚实一点的破棉袄,也盖在了刘远的担架上。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对抗身体的衰竭和维持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窝棚内,再次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永恒的风声。
等待,还在继续。
但死亡的气息,已经如同浓雾,悄然弥漫在这方寸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潜伏在李医生艰难的呼吸里,潜伏在小石头麻木的伤腿上,更潜伏在刘远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跳中。
他们在等待一个奇迹。
或者,等待最终的结局。